天空閃過明雷，呂雉緊盯著天空，忽的，笑了。
她問：“我說的不對嗎？”
這世上有收留鬼魂的地府，自然有得道飛昇的天庭。
然而大家無法理解她這樣在地府呆過六十年的再世之魂，他們聽到呂雉所言，又見天空如此，盲目地選擇了相信呂雉。
他們一改哀色，期待地看向天空，不知是誰率先吹起一聲響亮的嘯音，像是百鳥歸巢時發出的直衝雲霄的鳴嘯。
正在此時，忽然聚起的烏雲裂開，裂出一隻金色的眼睛，祂隔著低矮的蒼穹，注視著渺小的呂雉。
直視神明堪為大不敬，所有人都以為這一隻眼睛是刺目的太陽，避開了祂，但呂雉沒有。
她直視著祂，完成了天界之主和曾經人間之主的首次會面。
而那隻眼睛也在剎那間看透了她的因果。
呂雉浸在祂的目光下，波濤洶湧，塵埃落定。
“鬼界並非生來如此，以往它是個荒蕪的地方，猶如混沌，沒有天地，沒有光明，也沒有如今潺潺流動的黃泉水，只有一道輪迴門，送無法解脫的生靈完成一次又一次的淪回。”
記憶中的鬼主親送她投入輪迴，走到三生石前，露出一隻屬於少女的手，抵在石頭第一個名字上，說：“直到從她開始有了改變。”
“她的骨化作了渡送亡靈的奈何橋，她的血化作了川流不息的黃泉水，她的心臟化作了銘刻前生今世的三生石，這就是最開始的地府。”
“至於這裡的花和光是另一個人送的，”鬼主注意到她回過頭隔著彼岸花海，藉著昏暗的靈光，看著遠處執劍靜候遠處神情莫測的嬴政，“那是她的良人。”
呂雉一驚，回過頭，鬼主用意味深長地語氣對著她道：“神也有良人？當然有，凡人有什麼，神仙就有什麼。因為，當今天下的神仙一開始就是人吶。”
鬼主的手輕按在呂雉肩上，以一個清朗的男聲，再一次確認：“呂雉，你真要放棄成仙，重頭再來？”
呂雉回過頭，望著洶湧混沌的輪迴路，確定地道：“對。”
“你知道你究竟圖什麼嗎？”
臨近輪迴，彷彿走上刑場，呂雉再不能說些“種地”這類糊弄鬼的玩意兒，她喃喃道：“我感覺自己好像沒什麼牽掛的東西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非要重頭再來，”她感受著嬴政遠在身後灼熱的目光，堅定地道，“但我覺得我就是該這樣做。”
鬼主沉默地看著她。
很奇怪，鬼主一會兒輕佻如少女，一會兒沈穩如長者，讓活了這麼多年的呂雉都感覺自己像是個幼稚拙劣的小孩兒，她低下了頭，良久，又堅定地抬起來，道：“但我可以保證……”
“保證什麼？”鬼主的聲音和天帝沉默的注視交疊在一起。
“我保證，”呂雉看著這隻眼睛，堅定地道，“有我呂雉一世，必讓四海一統，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那隻眼睛緩緩閉上，與此同時，烏雲退開，洶湧的江水驟然平靜，天地間平白無故掀起溫柔的風，這風像是母親，輕撫過蜀地子民的面龐，而後又像是父親化作一隻無形的手輕輕落在呂雉頭上，隨即消失。
呂雉想，李雲或許只是天帝的片刻失神，又或許他是天帝故意遺落在人間的一縷神識。
所以他非男非女，非人非神，註定因水而生又因水而死。
註定成為蜀地最後一段流傳千古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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