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綰一楞，轉過身，驚訝地看向他。
嬴政在雍城對呂雉那驚天動地的一封，無異於昭告天下他對呂雉遠超常理的偏愛，蜀郡東窗事發，秦國人用腳趾頭想嬴政也是要保呂雉的。
王綰跟呂雉沒有仇，他不會故意害呂雉，但他是尊崇秦法的秦臣，決不允許秦王的私情破壞秦法的唯一性和絕對性，呂雉錯了就是錯了，犯了秦法就是要罰。
所以他哪怕頂著嬴政可能的盛怒，也要在朝堂上直言呂雉之罪，但他沒想到李斯會說話。
李斯出身卑賤，是嬴政的寵臣，為了保有自己的位置，他連自己的師弟都可以殺，這樣的傢伙，難道能為了秦法冒著得罪秦王的風險直言嗎？
李斯看到了王綰的驚異，他不在乎王綰的輕視，他之所以頂著可能反對嬴政真實意圖的壓力，在朝堂上說話就是因為趙高那句危險的話。
這句話看似是在為呂雉辯護，但實際是在否認秦法的唯一性、絕對性、統一性。
而這些是李斯堅持到如今的理由。
他絕對決不允許任何顛覆它們的事發生。
“趙高，”他說，“你確實有精通刑獄之能，但這本事不是讓你用來在朝堂上胡言亂語的。”
“王上，”他走到殿中，對著嬴政拱手道，“女君之功過該由您親自定奪，臣沒有想要多言的地方。但趙高方才所言，關乎國本，臣，不得不言。”
嬴政瞇了瞇眼睛，揚了揚手，讓他隨意。
“上古竟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謀，當今爭於氣力……”
韓非子？
嬴政聞言，意味深長地看向李斯。
韓非死後，李斯不再提及那個曾出現在秦國的人，但他言語中卻處處流露著那個人的影子。
“是以，聖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論世之事，因為之備。”
“諸位，治國之法度，確當論世之事，但也確立不易之常軌，不必效方舊時的權宜之計。”
“秦法不是死律，但更不是可以隨意變更的權宜之計，治國當以不易之法，駕馭無常時勢。若法隨意隨勢變，則國無定準，民無定心。”
“屆時，將軍可因戰勢改軍法，軍令不一；郡守可因民勢改田律，畝制紊亂；秦吏可因案情改刑名，刑罰失公。”
“一國之法，解釋權必須歸於一統，此權在咸陽，在王上一人。”
“秦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
“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
“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
“女君之功，天地可鑑；蜀郡之效，有目共睹。”
“其功當賞，當大大獎賞。”
“這是王上包容人才理當所做，但絕非意味著容忍權柄的分散，女君本心無錯，但郡守釋法之行錯在根本。”
李斯的話顯然已經超脫呂雉一案了：“法不易變，法不阿貴，法不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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