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去撿,手指在泥土上哆嗦了好幾下才把菸捲撈起來。
但當他站起身時,己經徹底調整好了狀態,手也不顫了,腿也不抖了,臉上完全恢復了此前的從容。
他朝身邊幾個面色發白的參謀和營長擺了擺手,“慌什麼,老子還活著,天就塌不下來。”
“這八成是炮兵陣地又炸了彈藥箱,炮兵營的那群兵油子,平日裡譜挺大,辦起事來一點都不靠譜。要說打仗還得看咱們步兵。”
“該幹嘛幹嘛,哨兵給我瞪大了眼睛,其他人都回掩體裡歇著,不要隨便走動。免得給紅軍機會,趁虛而入。”
他說著轉身走回指揮所裡,順手關上了門。
門一合上,強行壓抑住的驚慌瞬間在胸口炸開。
但他卻顧不得多想,兩步走到牆角的木箱前,從裡面翻出一套普通士兵的灰布軍裝,一套脫衣、再穿衣、再檢查一遍,順手把象徵著軍官身份的手槍揣進懷裡。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動作熟練自然,即便過程中抖如篩糠,效率卻絲毫不減。
這完全是千錘百煉出來的技藝!
而床頭邊那個被他視若珍寶的華麗木箱,從進門到換衣結束,他只看了兩眼。
半輩子的家當都在裡面,但跟自己的命一比,屁都不是。
他重新拉開指揮所的門,對外面喊了一聲:“我去前沿視察,你們守好這裡。”
沒人起疑,幾個軍官只覺得自家團座大人關鍵時刻還是頂得住事,在最危險的時刻還敢親臨一線,頗有幾分臨危不懼、視死如歸的氣概。
而在相鄰的一處陣地上,另一個團長的反應就截然不同了。
他手裡攥著望遠鏡,眼看著側翼山林中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又回頭看了看指揮部方向升騰而起的火光,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嘴裡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他的副官正想著怎麼安慰一下,這位團長己經丟下望遠鏡,轉身就往後方跑。
他跑得飛快,一溜煙就不見了人影,顯然也是一位擅長奔跑的國軍軍官。
陣地上計程車兵們眼看著自家團長帶頭逃跑,心裡只覺得天雷滾滾。
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團長跑了”,緊接著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主陣地上的幾百號人同時扔了槍,朝著西面八方狼狽逃竄。
有人往南邊跑,有人往西邊鑽,唯有經驗豐富的老兵油子,才知道這個時候蹲在原地,雙手抱頭,才是最安全的選擇。
但也有一部分新兵學習能力極強,或者說從眾心理極強,眼看著前輩們非但不逃跑,還趴在了地上,他們索性也有樣學樣。
有的甚至乾脆五體投地,把臉埋進泥裡,屁股還高高撅著。緊接著嘴裡就開始唸唸有詞,聲音越念越大,越念越急:
“漫天神佛保佑,各路神仙顯靈——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關聖帝君……還有觀世音菩薩、如來佛祖、地藏王菩薩……對了對了,還有耶穌基督、聖母瑪利亞、天父上帝……
”只要我李德根今天能活著爬出這片爛泥地,我回去一定給您們磕滿一百零八個響頭,一個不落!初一十五燒高香,逢年過節上大供,紙錢給您們燒足十刀,金元寶疊夠一簸箕,鞭炮放它三千響,不帶啞火的!
他後來越說越快,越說越亂,各路神仙的名字攪成一鍋粥,從三清唸叨到閻王小鬼,連孫悟空和哪吒都順嘴禿嚕了出來。
旁邊的老兵油子實在聽不下去了,首接踹了他一腳:“莫吵了,炮彈聽不見你念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