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伸出手。
蔡廷鍇看著那隻手，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握住了。
兩隻手都粗糙。一個握過筆桿子也握過槍桿子，一個握了二十年軍刀。手心的溫度是一樣的。
“蔡將軍，有一樣東西，我想給你看看。”
陸錚從桌下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張摺疊的紙。紙很大，展開後鋪滿了半張桌面——是一幅手繪地圖。標註的防區範圍比十九路軍目前控制的區域大了約三分之一，往西延伸到了蘇州。無錫一帶，往南延伸到了嘉定。地圖上的藍色區域標註著“保安團及地方駐軍”。
蔡廷鍇俯身看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來。
“陸督辦，這個防區——已經超過了上海周邊三十公里範圍。”
“停戰協定劃了三十公里，但那是“正規軍”。保安團和地方駐軍的防區不在此限。我把可駐軍的區域全畫進去了。將來你要是到了東南，這些地方歸你。”
蔡廷鍇又低頭看了一眼地圖。“蘇州。無錫——這是太湖平原。魚米之鄉，比廣東富。”
“不僅富，而且好守。太湖在東面，運河在西面，北面是長江——天然屏障。一個師放進這塊地方，等於放進了一口甕。只能進，不能出。您來我放心。”
蔡廷鍇抬了一下眉毛。“陸督辦，您連地方都給我選好了。看來這步棋您想了很久。”
“從廟行退到嘉定那天晚上，我就在想了。”
蔡廷鍇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張地圖，沉默了很久。
“陸督辦，”他終於開口，“我今天來之前，想的是跟您見一面。把話說清楚。然後各走各路。但現在——”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的太湖位置停了一下，“您這個人，說話不繞彎，做事留餘地。我在廣東見了太多人——說得好聽，背地裡藏刀。您不一樣。您連退路都替別人想好了。”
“替別人想退路，就是替自己想退路。蔡將軍，你跟我不只是兩個軍閥。上海那場仗，你的兵和我的兵混在一起打過了。一條戰壕裡蹲過的人，不用太多話。”
蔡廷鍇點了點頭。他把地圖摺好，放進內袋——跟蔣介石的密令並排放在一起。
“東西我收著。不一定用。但萬一要用——您知道我在哪裡。”
“我知道。”
兩個人同時站起來。蔡廷鍇戴上禮帽，壓了壓帽簷，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陸督辦。”
“嗯？”
“您手下那個沈國棟——廟行守了二十天，退了之後又在八字橋用警衛排斷後。這是個狠角色。好好用他。”
“我知道。”
蔡廷鍇點了下頭，轉身推開咖啡廳的門，走進了法租界的雨幕裡。六月末上海的雨不大，細細密密，像篩子篩下來的，黏在衣服上不溼但涼。
陸錚站在窗邊看著蔡廷鍇的背影在雨裡拐進霞飛路的巷子，然後拿起桌上的檸檬水杯——杯壁上已經凝了一層水珠。他沒有喝，只是放回桌面，轉身從後門走了。
後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陳有才靠在車門邊等著，見他出來，拉開車門。
“督軍，談得怎樣？”
“他把地圖收下了。走了之後改不改主意——看蔣介石怎麼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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