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上海。滬寧鐵路醫院。
宋教仁躺在手術檯上，醫生們滿頭大汗地縫合傷口。子彈擊中了他的腹部，傷及內臟，傷勢極其嚴重。輸血。縫合。消炎——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活過來，只能看天意。于右任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發抖。廖仲愷在走廊裡來回踱步，皮鞋敲擊地面發出急促的聲響。吳稚暉靠在牆上，一言不發，眼眶通紅。
訊息傳遍全國的速度，比子彈還快.3月21日上午，各大報紙紛紛出版號外，標題觸目驚心——“宋教仁遇刺”。“國民黨領袖血濺上海車站”。“誰殺了宋教仁？”全國震驚，輿論譁然。
袁世凱下令嚴查，趙秉鈞負責偵辦。上海警方封鎖車站，搜捕刺客。不到48小時，兇手武士英在上海租界被抓捕歸案。他是在一家煙館裡被發現的，身上還藏著那把勃朗寧手槍，彈匣裡只剩兩顆子彈。順著武士英這條線，警方很快牽出了幕後指使人——應夔丞，一個曾在江蘇都督程德全手下當差的小角色。應夔丞的被捕，供出了更上層的人——洪述祖，內務部秘書，趙秉鈞的手下。洪述祖與應夔丞之間的往來密電被曝光，電報中提到“毀宋酬勳”等字眼，意思是毀了宋教仁，論功行賞。
輿論一下子炸了鍋。
《民立報》頭版大標題：“兇犯供稱，主使系國務院秘書洪述祖！”《申報》發表評論：“此案若追根究底，不知牽涉何人。然北洋政府難逃干係。”《大公報》更直接：“洪述祖乃趙秉鈞之親信，趙秉鈞乃袁世凱之心腹。此案，北洋政府無人能洗清嫌疑。”
趙秉鈞慌了。他一面發表宣告，稱自己對洪述祖的所作所為毫不知情；一面加緊審訊，試圖把案子釘死在洪述祖身上。
趙秉鈞在國務院召開記者會，面對上百名記者，他的聲音沙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雙手撐著講臺，指節泛白，一字一句地說：“洪述祖所為，本人毫不知情。此案定當徹查，絕不姑息。”
記者追問：“趙總理，洪述祖是您的秘書。他做的事，您真的不知道嗎？”
趙秉鈞的臉漲得通紅：“我是國務總理，不是神仙！秘書在做壞事之前，不會先跟我打報告！”
又有記者問：“電報中的‘毀宋酬勳’，酬誰的勳？誰的勳？”
趙秉鈞咬著牙說：“這是洪述祖自作主張，與本總理無關！本人願意接受國會質詢，願意接受司法調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但他拒絕辭職。他的拒絕，讓輿論更加懷疑他的清白。
輿論的矛頭，很快從趙秉鈞指向了袁世凱。上海。南京。武漢。廣州，各地紛紛舉行集會，聲討“袁世凱暗殺革命元勳”。《民立報》發表評論：“袁世凱以暗殺手段對付政敵，與專制暴君何異？”國民黨籍參議員聯名提出質問案，要求袁世凱到國會說明情況。外國公使們也紛紛向袁世凱表示關切。
北京，中南海總統府。袁世凱坐在辦公室的皮椅上，面前攤著一摞報紙。他把每一份報紙都看了一遍，越看臉色越陰沉。他拿起一份《民立報》，看到“袁世凱是幕後主使”幾個字時，把報紙摔在桌上。
“胡說八道！全是胡說八道！”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趙秉鈞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說話。段祺瑞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馮國璋靠在牆邊，雙手抱胸。徐世昌站在窗邊，沉默不語。
袁世凱停下來，看著趙秉鈞：“洪述祖到底是誰的人？他為什麼要殺宋教仁？你告訴我，你到底知不知道？”
趙秉鈞的聲音在發抖：“大總統，我真的不知道。洪述祖是我推薦的，但他揹著我做了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袁世凱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裡滿是憤怒。
“你不知道？你是國務總理，你的秘書殺了人，你說你不知道？現在全國都在說是我殺的！我袁世凱成了殺人犯！”
趙秉鈞不敢吭聲。
袁世凱走回窗前，背對著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不管誰幹的，國民黨和北洋，這一戰躲不過了。
3月下旬，孝感。
陸錚的第四協已經改編為北洋第二師的一個旅，吳佩孚擔任旅長，駐紮在孝感一帶。陸錚從北京趕回孝感，跟吳佩孚面談。
兩人在吳佩孚的辦公室裡坐下，關上門。桌上的茶已經涼了，誰也沒有喝。吳佩孚把近期的報紙和電報整理了一份，推給陸錚。陸錚一一看過，面色越來越凝重。武士英被抓，供出應夔丞；應夔丞被抓，供出洪述祖；洪述祖是趙秉鈞的秘書，趙秉鈞是袁世凱的心腹。這條線，雖然沒有直接指向袁世凱，但每一個環節都在靠近他。
“三弟，”吳佩孚開口了，聲音低沉，“你說，到底是誰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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