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菲伊溫柔地笑著,聲音虛弱地說出這句話,維特一直在強忍著不讓淚水留下來,可開口的哽咽還是沒嚥下去。
“記得,你當時很漂亮,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在一群孩子中跳舞,你的眼睛很特別,是我從未見過的霧藍色。”
回憶往事,維特的臉上有了笑容,只不過這笑容是苦澀的,他眼角依舊掛著抹不去的淚水。
菲伊也跟著笑了,回想起自己當時的模樣,真的很漂亮,與現在衰弱、枯黃、頭髮都掉光的自己簡直判若兩人。
“你是不是當時就喜歡上我了?”
菲伊打趣地問著,試圖一次來緩解此時有些苦澀的氣氛。
維特臉頰緊緊貼著菲伊已經沒有頭髮的頭頂,笑得有些牽強。
“是啊,我第一次見面就深深愛上你了,那時候我五歲你六歲。”
維特整整愛了菲伊十五年,他自詡自己是一個唯菲伊主義,他可以用自己剩下的所有時間去愛菲伊,可是菲伊睡著了,在說完她也愛了維特很久很久後就靠在維特肩膀上,心臟跳得很慢,呼吸一點點消失。
維特一直緊緊抓著菲伊的手,黃昏被黑夜掩蓋,菲伊的手指開始冰涼僵硬,維特蓄了一眼眶的淚水終於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打在菲伊的臉上,他自己的手背上以及田埂的麥穗上。
在一望無際的金黃裡,這個少年尖銳地哭喊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天地都震碎。
至此田裡每一根麥穗都知道他的愛人死去的訊息。
菲伊離世後,維特把她葬在房子後面,一個在秋季觀看麥田的絕佳位置,這裡很安靜沒有人回來打擾他們。
埋葬完菲伊後維特回到自己家中本想用一把剔骨刀扎進自己的心臟陪著菲伊一起離開,他卻意外看到放在餐桌上的一封信,這是菲伊留給他的,可惜的是維特並不識字,他看不懂信上寫了什麼,不知道是因為傷心還是懊惱,他抱著那封信哭了一整晚。
那晚,他死死攥著那封遺書,一邊哭一邊痛恨自己為什麼不識字還有閱讀障礙,連愛人留給世界的最後一封信都看不明白,滾燙的淚水砸在地板上、濡溼了衣袖卻唯獨沒有弄溼那封死死攥在手心裡的信。
第二天,維特告別了菲伊的墳墓孤身一人去到鎮上,他希望能找到一所願意收留自己的學堂,他要學字,他要看動菲伊最後留給自己的話。
很不巧的是費城並沒有哪個學堂願意收留他這麼大的學生,維特垂頭喪氣準備重新回到菲伊身邊的時候遇到了十八歲的斯聿。
斯聿承諾願意給他一份待遇不錯的工作,並且會聘請專業的老師教他識字,當時的維特喜出望外認為斯聿簡直就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其實斯聿並非因為心軟和善良才收留的維特,他是因為身邊沒有靠得住的人,他必須得找一個家事簡單清白的人來充當自己的左膀右臂。
但無論如何,斯聿在維特最艱難的時候給了他希望,念著這份恩情,往後斯聿無論做了多麼殘暴的事情維特都會幫他,毫無底線地孝宗與斯聿,他的第二次生命是斯聿給的。
後來維特開始認識每一個文字,並經過長久的努力終於克服了閱讀障礙。
可悲的是一個有嚴重閱讀障礙的人,讀完的第一篇文章是愛人的遺書——
後來維特愛上了寫信,他始終認為信件是自己能與陰陽分割的戀人溝通的唯一方式,所以他每天都會給菲伊寫好多好多信,跟她談論今天發生的小事,例如有一個眼睛跟她很像的姑娘住進了這個古堡……
雖然他知道自己永遠都收不到回信,但是他還是會一直寫下去,因為遺書的最後一句是:希望你能帶著我好好看一看這個我還沒看完的世界。
故事講完,維特眼角淚珠滾落,明明跟斯聿差不對年紀,維特卻衰老得像五十歲的老人,方靜姝記憶裡維特永遠是一頭銀白髮,眼角的皺紋以一種不可察覺的速度再變深。
女孩鼻子有些發酸,她呼了口氣把情緒壓了回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給維特。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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