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蓁記得夫君還說過,侯府子嗣不算興旺,世代都有男子去邊關駐守,成了被青山掩埋的忠骨。
老侯爺膝下有兩子一女,小兒子霍硯時和長兄年紀相差足足十五歲,老侯爺亡故時,霍硯時還是七歲的孩童,他是跟在兄嫂身邊長大的,因此對兄嫂十分尊敬,感情也如父子般深厚。
當年霍硯時曾在長兄的墳前立誓,他承襲爵位後,仍會保留侄兒霍昀的世子之位,等到侄兒堪當大用時,就將靖武侯之位交還給他。
所以這七年間,被霍硯時對侄兒的教導十分嚴苛,為他安排名師授業、規劃好每一步前程,哪怕朝中公務再忙,仍親自檢查侄兒的武功、課業,樣樣都不曾放鬆。
而在侯府被人人寵愛著的小世子霍昀,唯一怕的就是這位小叔父,怕他責罰,更怕他對自己失望。
因此霍昀雖被長輩寵的性子有些驕縱,但揹負著小叔父的重望,不得不日夜勤勉,樣樣拔尖,絕不敢做出一件出格的事。
偏偏在他及冠前的這年,霍昀跟隨工部的老師去中州學習治理水患,在澧縣待了整整三個月後,竟帶了位新婚妻子回府,把侯府眾人嚇得措手不及。
葉蓁能看得出來,夫君敢和滿屋子長輩據理力爭,卻根本不敢面對小叔父霍硯時,可現在,那雙繡著虎紋的皂皮靴偏偏就停在了自己的裙襬邊。
她能感覺一道很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帶任何審視與威壓,卻讓她頭皮發麻,後頸被他視線掃過的皮膚又熱又刺撓。
幸而那視線很快又挪開,似乎並不值得在她身上多停留幾分。
葉蓁鬆了口氣,餘光裡那雙皂靴慢慢走到座椅旁停下,然後屋子裡重又熱鬧起來,似乎是許多人在向霍硯時告狀,怒斥霍昀是如何任意妄為,竟自顧自說要娶妻,根本沒把長輩放在眼裡。
她實在掩不住心中好奇,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讓他夫君時常掛在嘴邊的小叔父。
原本以為,能在朝中呼風喚雨的大官,必定長得兇悍,更何況霍硯時還在邊關做過號令千軍的將領,說不定就和縣衙的劊子手似的,讓她看到就腿肚子發軟,只想遠遠躲開。
可這一眼卻十分出乎她的意料。
璀璨豔麗的蓮花燈盞旁,霍硯時一身青衫坐在楠木寬椅之中,長腿舒展、姿態隨意,似青雲出岫,松風入弦。
葉蓁覺得自己沒什麼見識,夫君霍昀就是她見過最為矜貴俊俏之人,誰知這位小叔父霍硯時竟比夫君生的還要好看。
而在這位權臣臉上竟看不出凌厲兇狠之色,尤其是一雙眼生的溫潤多情,眼尾輕挑、瞳仁黑亮,眼角還生一顆淚痣,為他更添上幾分生動風流。
葉蓁因為過於驚愕,竟忘了收回目光,偏這時霍硯時端著茶盞轉過頭來,與她視線撞在一處。
京中貴女教養良好,撞見男子的視線也會害羞躲避,這農女卻連掩飾都不會,就這麼直愣愣地與他對視,黑亮的瞳仁倉惶而清澈,一眼就能望到底。
除了那張臉,渾身上下無一可取之處,這便是昀兒帶回來非娶不可之人?
霍硯時微眯了下眼眸,面上並未表露分毫,只將白瓷茶蓋輕輕一叩,道:“跪著做什麼,起來吧。”
正膽戰心驚等待被侯爺責罵的葉蓁,沒想到會聽到這麼一句話。
從她進了福壽堂的門,一直在被眾人冷言冷語地質問,好像她犯了什麼天條似的,比起來這句話簡直好聽得不得了,如仙樂似地飄在耳邊。
她知道這位侯爺說話的分量,既然他都發話讓他們起來,那就不必再跪著了吧,跪在這兒可比她在地裡做農活累多了!
於是她懷著感激之情迫不及待要站起,旁邊的霍昀卻拽住她的胳膊,朝她輕輕搖頭。
然後他重又看向霍硯時,眼神堅定地道:“方才侄兒已經說了,若不讓我把阿蓁明媒正娶進門,我們便會一直跪在這兒,不飲不食,不眠不休,一直跪到家中接受阿蓁為止。”
他話語鏗鏘,頗有些壯士斷腕的氣魄,聽得滿屋子的長輩們聽得紛紛搖頭,不住嘆息。
葉蓁“哦”了一聲,只能又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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