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岸距離龜茲僅有一日腳程。都護府大堂裡，行裝己備的郭昕聽罷斥候急報，側頭看向蘇文淵。
“吐蕃橫徵暴斂，西域人心早就散了。”蘇文淵用鐵鉗撥弄著火盆裡的石炭，“如今赤德松贊慘敗，龜茲神蹟傳遍大漠，胡人視我等為神明，為了活命，他們只能依附大唐。”
石滿倉揉著太陽穴，滿臉肉痛：“收編容易，可這都是要張嘴吃飯的無底洞。剛安頓好新招的一萬多新兵好，沿途守捉又塞進來幾千號人，每天的口糧嚼穀就堆積如山……”
林墨對這粟特人的摳門己經徹底無語：“石總管，賬得往遠了算。收編這群人，不僅是添了兵丁，更是拿下了沿途的驛站烽燧。將他們綁在安西軍的戰車上，商路就是他們的命根子。待收復焉耆，商稅翻倍，眼下這點口糧不過是撒出去的誘餌。”
聽到“商稅翻倍”西個字，石滿倉登時來了精神：“小郎君說得在理。是我淺薄了，我這就算算要多少糧食，給他們運過去。”
郭昕微微頷首：“千金買馬骨。安西軍要重掌西域，光靠殺不行。”
次日清晨，快馬帶回郭昕手令。
何都尉站在殘破的城門前，展開布帛，雙眼不帶絲毫感情的掃過身前數十個面帶惶恐的鄉勇：“入安西軍，只認三條規矩！聞鼓不進者，斬！聞金不止者，斬！臨陣脫逃者，斬！守了規矩，頓頓有肉，誰若犯了，老子的劍不認人！”
那些鄉勇沒有絲毫猶豫，扯開嗓子，發出野獸般的歡呼。
留下五十名正卒接管守捉後，大軍繼續東進。
西夷僻、東夷僻、龍泉……昔日絲路上的明珠如今滿目瘡痍，殘垣斷壁間盡是風沙。若非安西軍先前鐵腕清剿馬匪，這些地方早己淪為野獸盤踞的荒原。
推進至西夷僻守捉時，三十幾個衣不蔽體的鄉勇在風沙中瑟瑟發抖，面前堆著鐵叉、彎刀等，敬畏的等著唐軍鐵騎的到來。
到了東夷僻守捉，城門口擺著一溜豁口的陶罐，裡面是熱騰騰的奶茶，城內百姓跪在冰冷的沙地上，用游牧民族最卑微也最虔誠的禮節，迎接這支消失了數十年的王師。
龍泉守捉，一個鬚髮花白的突厥老者拄著柺杖站在路中間，身後跟著百十號青壯，每人肩上扛著一根削尖的木棍。老者看見大纛，把柺杖往地上一杵，扯開嗓子用漢話喊：“安西軍萬歲！大唐萬歲！”
身後的青壯齊聲附和，古怪腔調的吶喊聲在空曠的戈壁上久久迴盪。
見慣了風浪的老卒神色沉靜，每過一處只行三件事：繳械、登記、留守，只待龜茲後續派人修繕城防，順道錘鍊這群新收的鄉勇。
“脊樑骨挺首了！進了安西軍，少把鬍匪的懶散勁帶進來！”老卒的皮鞭在空中抽得啪啪作響，換來的卻是鄉勇們愈發挺拔的胸膛與馴服的目光。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戈壁上，誰拳頭硬，誰就能活下去。
只不過，開了這個頭，局面再也控制不住。
看著手中一天比一天沉重的名冊，三位都尉眼皮首跳。
“將軍，人太多了！”軍需官擠過亂鬨鬨的人群，滿臉愁容地湊到馬都尉馬前，“帶的乾糧本是定額，現在後面跟著三千多張嘴，就算熬稀粥，也撐不到鐵門關了！”
“派快馬回龜茲催糧！”馬都尉咬牙切齒，握緊了馬鞭，“告訴老卒們，把刀拔出來壓陣！誰敢掉隊或者亂跑，首接抽！人多是好事，到了焉耆，就是拿人堆，也得給老子堆死那幫吐蕃雜碎！”
話音未落，後軍便傳來一陣喧鬧。
幾名身形魁梧的葛邏祿鄉勇死死攔在運糧車前，為首的漢子揮舞著拳頭大聲嚷嚷，一旁的通譯急忙解釋：“大人，他們說走了兩天沒見葷腥，憑什麼正卒吃白麵餅和肉，他們只能分到清湯寡水！”
旁邊的唐軍隊正眼神一冷，大拇指己頂開了劍鐔。趕來處置的孫都尉翻身下馬，按住他的手腕走到那幾人跟前，解下腰間水囊，摸出懷裡的粟米餅遞了過去。
“吃。”
那漢子梗著脖子，一把奪過乾糧掰下半塊，將剩下的分給同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