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孤女冤魂·神都血案
神都洛陽,尚賢坊。
蘇無名牽著一匹走騾,混在早市的人流中進了城。他此番入京沒有住官驛,而是在尚賢坊租了一間偏僻的小院。院主是個聾啞老嫗,見他付了三個月的足銀,便不再多問,顫巍巍地遞過鑰匙,指了指後院那棵歪脖子棗樹,比劃著告訴他——樹下的地窖,從前住過逃難的人。
蘇無名沒有去地窖。他在正屋裡攤開一張神都坊市圖,用炭筆在上面標註了七處地點:弘文館、尚功局舊址、千牛衛營房、崔玄應“生前”宅邸、武承嗣魏王府別院、張易之兄弟的奉宸院,以及太平公主的鎮國公主府。七處地點連起來,在圖上形成一個不規則的扇形,扇柄的位置恰好落在皇城的東陽門。而東陽門內,便是內侍省的所在。
他盯著這張圖看了許久,然後用指尖在太平公主府的位置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入夜,他沒有去公主府,而是提著一盞燈籠走進了尚功局舊址。
尚功局己於十年前裁撤,原址改作內侍省的庫房,堆放陳年的織機和繡架。守門的太監收了蘇無名遞過去的一小塊碎銀,打著哈欠揮手放行,以為他只是個來淘舊繡片的古董商販。
蘇無名穿過堆滿織機的院落,沿著迴廊走到最深處一間偏殿。殿門虛掩,裡面透出一線微光。他推門而入,看見一個白髮老嫗正坐在一盞油燈下,手裡縫著一件小孩的肚兜。老嫗雙目己眇,眼眶深陷,但穿針引線的手指卻穩得出奇。蘇無名在門檻上站了很久,那老嫗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風化的石礫:“你身上有狄懷英的氣味。”
蘇無名心頭一震。他沒有自報家門,沒有穿官服,甚至沒有開口說話,這個瞎眼老嫗居然一口叫出了他老師的名字。他定了定神,拱手道:“前輩認識我老師?”
“認識。”老嫗放下針線,空洞的眼眶朝向蘇無名的方向,臉上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他當年在大理寺時,常來尚功局查案。滿朝文武,只有他會蹲下來跟我這個瞎老婆子說話。他身上有墨香、艾草和舊書卷的味道。你身上的墨香比他淡,艾草味沒有,但舊書卷的味道一模一樣。”
蘇無名在她對面坐下,將燈籠擱在兩人之間。燈光從下方映在老嫗的臉上,將她滿臉的皺紋照得像一張乾涸的河床。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紙上畫著那枚金花鐵符的圖樣。老嫗雖然看不見,但他還是將紙遞到了她手邊,用手指引著她的指尖描摹那朵半開的花。
“貞觀二十三年,太平公主賜名之日。”他輕聲說道,“前輩可還記得那天發生的事?”
老嫗的手指在金花圖樣上停住。她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蘇無名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鬆開了那件小孩肚兜,將它放在膝上撫平,緩緩開口:“貞觀二十三年臘月十七。那天下了大雪。宮中所有繡娘都被召到含元殿偏殿,為小公主縫製賜名禮的吉服。我那年十六歲,是尚功局最小的繡娘。吉服上要繡一朵半開的金花——先帝親手畫的圖樣,說金花是‘太平’二字的徵兆。”
“那天含元殿上發生了什麼?”
老嫗的手指又開始顫抖。她猛地攥緊了膝上的肚兜,指節發白:“那天——死了人。”聲音忽然變得極低極細,像是回到了十六歲那年的雪夜,“一個千牛衛的侍衛死在偏殿後巷。是被毒死的。驗屍的太醫說,毒藥下在他當晚值夜時喝的酒裡。但陛下——當時的皇后娘娘——下令不許追查。將屍體連夜抬出宮,葬在亂葬崗,連姓名都沒有留下。”
蘇無名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個侍衛叫什麼?”
“沒有名字。所有人都不許提他的名字。”老嫗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怕被牆壁聽到,“但我記得。尚功局的繡娘負責收斂遺物,我親手從他身上取下一枚鐵符。鐵符背面刻著一個‘虎’字。”
蘇無名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虎敬暉。但這個念頭隨即被他壓下。貞觀二十三年,虎敬暉還沒有出生。那麼,這個姓虎的千牛衛是誰?虎敬暉的父親?還是叔伯?
他正要追問,老嫗忽然攥緊了他的手腕。她的力氣大得驚人,乾枯的手指像鷹爪一般嵌入他的皮肉。她的聲音忽然拔高,變成一種近乎驚恐的低吼:“你若想知道更多,去查查那夜之後尚功局被調走的三個人。一個是我師父,負責繡金花吉服的。一個是司記女官,負責記錄當天賜名儀式的每一個細節。還有一個——是把守偏殿後巷的千牛衛隊正。這三個人在賜名儀式結束後同時失蹤,從此再無人見過。”
“這三個人叫什麼?”
老嫗緩緩說出三個名字,每個名字都像一塊石頭砸進冰面,激起無聲的漣漪。蘇無名將三個名字默唸了一遍,牢牢記住。然後他站起身,向老嫗深深一揖。
走到殿門口時,老嫗的聲音從身後幽幽傳來,像是從一口深井底部升上來的迴音:“小郎君,你可知太平公主封號中的‘太平’二字,是先帝從何處得來?”
蘇無名回頭望向她。
“先帝說,太平不是天下太平的意思。”老嫗的聲音變得極輕極冷,彷彿在複述一個塵封多年的耳語,“太平——是太初平亂的縮寫。太初宮,平亂。貞觀二十三年賜名那日,先帝在太初宮密召了七個人。”
蘇無名站在殿門外,月光照在他年輕而沉靜的面龐上,他的脊背微微發涼。
太初宮,是太宗皇帝晚年居住的別宮。先帝在那座宮中密召七人,而先帝密旨的殘片也被分作七片、散於七人之手。被召集的七個人手中各持一片先帝密旨殘片——那個殘缺不全的拼圖,現在己經有了兩塊明確的下落:崔玄應持有一塊,姜翥持有一塊。而崔玄應的金花衛是三百人,姜翥的斷劍營是徐敬業舊部——兩股力量都藏了二十多年,都在等同一個訊號。
訊號是什麼?太平公主。
先帝在賜名之日密召七人,將太平公主命名為“太初平亂”的象徵,同時又安排了一支三百人的金花衛,世代更替,認符不認人。那個在偏殿後巷死去的虎姓侍衛,是保護這個秘密的人,還是試圖揭開這個秘密的人?而那名被調走後就消失的司記女官留下的記錄冊,現在又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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