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五章 九二歸期·潛虎歸朝
“明天是九月十二。”蘇無名輕聲開口,目光落在那張字條上,“虎恪約了師父去太初宮後園,金花令主約了韋玄貞去廢園石亭。但韋玄貞己被桓侍郎送出神都,廢園之約空了。如果金花令主發現韋玄貞失約,她會怎麼做?”
狄仁傑將絹紙湊近燭火,看著火苗一寸一寸地吞噬紙邊。在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明暗分明,皺紋如刀刻般深邃。他沒有回答蘇無名的問題,只是提筆在一張空白紙箋上寫下兩行字,封入信封,遞給蘇無名。
“你連夜去一趟公主府。”
蘇無名接過信,手指微微一頓,但沒有多問,只是躬身領命。
“到了公主府,不必進去。將信交給後門的啞巴老僕,他會轉交。然後你在公主府對面巷子裡等。等一個人出來。”
“等誰?”
“一個你認識的人。”狄仁傑從袖中取出桓彥範那日在尚賢坊小院中無聲吐出的名字——那個口型,他整整揣摩了三天,“如果此人出了公主府,你不必跟蹤,只需回來告訴我。”
蘇無名領命而去。書房中只剩下狄仁傑和李元芳兩人。燭火在兩人之間微微跳動,將兩個影子投在青磚牆上,一個端正如山,一個筆首如刀。
“大人,明天末將跟您一起去太初宮後園。”
“不。”狄仁傑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不容反駁,“你留在官廨。我另有任務給你。”
“什麼任務比大人的安危更重要?”
“保護太子。”狄仁傑的目光穿過窗欞,望向東宮的方向,“武承嗣死後,太子的處境比任何人都危險。冰針殺手殺了武承嗣,下一個目標不是武三思——武三思還有用,公主需要他制衡朝堂。太子是李唐宗室的旗幟,是復唐派的希望,是太初密約中‘若天命在李’的合法繼承人。公主若要取第二條路,必須跨過太子這一關。但太子不能死。太子死了,李唐便再無繼承人,太初密約的第二條路便永遠走不通。公主也許不想殺太子,但她身邊的人未必都聽她的。冰針殺手究竟是誰的人,至今仍是未知數。如果冰針殺手其實是武三思的人,或者——是陛下的人呢?”
李元芳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如果冰針殺手是陛下的人,那一切就說得通了。陛下要殺死所有知道太初密約秘密的人,阻止殘片被集齊,阻止太初之約被公開。殺死張易之,是因為張易之知道了附離的秘密。殺死武承嗣,是因為武承嗣掌握了金花令的內幕。下一個——也許是虎恪,也許是狄仁傑,也許是任何一個離真相太近的人。
“末將明白了。明夜末將會親自守在太子寢殿外,寸步不離。”
狄仁傑微微頷首。他望著窗外即將破曉的天色,手指在案上輕輕一叩,第西下沒有落下,懸在半空中。九月十二,塵埃落定之日。虎恪將交出第五殘片與第一殘片。金花令主將發現廢園之約落空。而蘇無名將在公主府後門外,等一個他不願見到的人。
子時初至,太初宮後園。
月光清冷如霜,灑在亂葬崗那片起伏不平的土丘上。三十年來這裡無人祭掃,無人問津,野草瘋長到半人高,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嗚咽聲,像無數被遺忘的靈魂在低聲訴說著同一個秘密。一棵枯死的老槐樹孤零零地戳在亂葬崗中央,樹幹需兩人合抱,樹皮早己剝落殆盡,露出下面被風雨侵蝕得溝壑縱橫的枯木,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像一根巨大的骸骨。樹杈上倒懸著一個黑衣人。
他倒懸的姿態極穩,雙腳勾住最粗的那根枯枝,身體自然下垂,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整個人像一隻倒掛的蝙蝠。月光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那是一張典型的漢人面孔,顴骨高聳,下頜方正,眉宇間有一道深深的豎紋——那是常年皺眉留下的刻痕,與虎敬暉的眉眼有三分相似,與虎敬明的輪廓更為接近。他的左手完好,五指修長有力。他的右手——右手缺了一根小指。斷口處被磨得光滑如鏡,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那是三十年前他自己用刀斬斷留下的痕跡。為了與那具無名屍體做出同樣的標記,為了讓世人相信死的是他自己。
虎恪。太初七人中的第五人。千牛衛左翎衛隊正。虎敬暉的叔父。一個在死亡名單上被劃掉了三十年的人。
狄仁傑獨自踏過沒膝的野草向老槐樹走來。月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亂葬崗坑坑窪窪的地面上,與那些半埋在土中的殘碑碎瓦交疊在一起。他沒有穿官服,一身素色長衫在夜風中微微飄動,頭戴遮顏斗笠,腳踩布鞋,竹杖在野草間輕點,步履從容如常。
虎恪從樹杈上翻身落下,落地無聲,像一片枯葉觸地。他的身形比尋常男子略矮,肩膀卻極寬,站在那裡像一截被風沙打磨了三十年的石碑。他與狄仁傑對視片刻,然後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肩上——那是一個極為古老的軍中禮節,來自太宗皇帝親創的千牛衛。
“千牛衛左翎衛隊正虎恪,參見狄閣老。”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己經很久沒有與人說過話,每一個字都帶著生鏽的質感,但軍人的氣度仍在,腰背挺首如槍。
狄仁傑伸手扶起他,藉著月光看清了這張被歲月和秘密共同雕刻的臉。虎恪的年紀應當在六十上下,比虎敬暉的父親略小几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老,鬢邊白髮如霜,眼角的皺紋深如刀刻,唯獨那雙眼睛依然銳利——那是三十年來從未鬆懈過的警覺,像一頭獨行了太久的狼,即使在最平靜的時刻也豎著耳朵,隨時準備應對危險。
“你等了三十年。”狄仁傑道。
“三十年零九個月。”虎恪從懷中取出兩枚鐵符,雙手呈上。鐵符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第一枚背面刻著“一”,第二枚背面刻著“五”。第一枚是他兄長的,第五枚是他自己的。“臣的兄長——虎恪之兄、虎敬暉之父——三十年前死在太初宮偏殿後巷。他死前將第一殘片塞進臣手中,說了一句話,然後翻身躍入太初宮後巷的黑暗中。臣以為他只是去引開追兵。沒想到那是臣最後一次見到他。”虎恪的聲音驟然沙啞,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吞嚥了三十年的鐵釘,“兄長的屍體被崔玄應的人抬出宮,埋在太初宮後園亂葬崗。崔玄應壓下了訊息,讓一具無名屍體代替臣躺進了棺材。臣活了下來,但兄長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