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是這首曲子的後半段，裴夜珩沒彈完的部分。
小蠻的動作頓住，下意識思考，要想彈出這個音色，應該是這樣撥動琴絃……
往日學習的本能，令她腦中立即浮現出了合適的指法，指腹僕隸。隨即撥弄琴絃，帶動弦身發出溫柔的震顫。
輕靈的琴音，與高樓上傳下來的餘音重疊在一起，幾乎辨別不出差別。
音樂，是情感的外顯。
彷彿歡欣她能夠接上。
那琴音繼續，由試探般的遲緩，漸漸變得流暢起來，彷彿曲折的山溪化為徐徐河流。
遊廊上的人紛紛仰起頭。
摘星樓的窗不知何時被推開了，臨水的窗沿前，坐著一個青色衫子的女郎。
烏髮如墮雲般，隨意只用一根木簪挽起，她身無點飾，半盤腿坐在窗沿，腿上斜斜擺放著一把焦尾琴。
女郎臉上沒有佩戴任何遮擋的面飾，只是身在高樓，廊上的人們也看不清她的真切面貌。
但大家都知道她是誰。
能進入摘星樓的無非就那麼西個人。
其中，能夠以一聲琴音，便牽動所有人心神的，就只有一位。
謝氏少君，謝徽音。
在場懂琴的人多，或者說，君子六藝作為世家子孫所必須具備的才能，能站到這場賞荷宴的賓客們，或多或少都有一定鑑賞能力，以及與之相匹配的古琴造詣。
但在場這麼多人裡，能被稱作「當世樂道第一人」的也只有她一個。
謝徽音很少出席宴會，更少當眾演奏，今夜能出現這場賞荷宴，多半是太子相邀，只是見她一面，場中的世家小郎們便足以歡欣鼓舞一整個秋天。
有人在下面低聲抽氣，有人忘了合攏嘴。
何德何能，不僅能見到謝少君，還能有幸聽她彈奏。
小蠻沒有抬頭。
她的注意力己全神貫注在琴音上。
隨著後半段樂曲流利地傾瀉而下，她需要即刻捕捉到每一拍的調子，並將其分毫不差地復刻出來。
她手指在琴絃上滑移，以慢了半拍的節奏，試圖跟上對方的琴音，來完成這首未盡的曲子。
此刻外界的一切視線、色彩，盡數化作失真的虛影。
亭外的竊竊私語、身邊人沉重的視線、風中送來的荷香與水汽，全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模糊而遙遠。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琴絃的震顫，和那道從高處落下、牽引著她繼續彈奏下去的旋律。
這種感覺，和她從前在裴夜珩那裡學琴是完全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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