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朝著下一處村寨趕路，一路山道顛簸。
徐興嫿安安靜靜坐在青棚馬車裡，膝頭攤開巴掌大的小簿本，指尖捏著炭筆，藉著車外透進來的天光低頭不停記錄。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一路上走訪各村的田畝、租息、賦稅全部一一記下。
此番下鄉結束，她回縣衙需要提交秋收糧食徵收明細。
為了以防萬一，特意分開謄錄兩份資料。
一份是自己當面問詢農戶核實出的真實田畝總數、全年糧食實際產量和上交的糧食數；另一份則是縣衙紙面登記、按規矩應當上繳的徵糧定額。
一筆一筆核算對比，差額越算觸目驚心。
首富王金富從中吞下的差價，數額大得駭人。
她暗自推演往年賬冊，若是每年縣衙入倉官糧、上繳稅銀都分毫不差、剛好對上定額，絕不可能是巧合。
汝南縣山地居多，漢夷混居，夷民耕作手法粗陋原始。
良種稀缺，山間水利設施殘缺，年年收成本就起伏不定，荒年欠收，豐年餘糧本是常態，不可能歲歲上繳的糧食都堪堪卡在標準數額，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唯一的解釋，便是於縣令早與王金富有私下往來，抹平賬目，瓜分田租差額。
車馬行至下一處村寨，村口裡長早己等候多時，一路引著眾人來到村中最開闊整潔的農家大院，專門騰出院落供一行人落腳休整。
院落分東西兩排廂房，徐興嫿獨自住清淨向陽的東屋，其餘捕快、衙役分散住進剩餘幾間偏房。
草草吃過晚飯，暮色落滿山頭，山間晚風帶著涼意吹過院牆。
一眾青壯漢子奔波整日，白日頂著烈日騎馬巡田，身上汗味混著塵土，厚重難聞，紛紛打算結伴去村外河灘下河洗澡。
吳名隨手將外衣搭在肩頭，上身只穿一件裡衣，衣襟大敞，肌膚被日曬曬成麥色，線條利落。
他走到東屋門前，屈指輕叩木門。
“徐縣丞，要不要同我們一道去河邊洗洗？今日天燥悶熱，河水溫溫的，一點不涼，洗完全身舒坦。”
徐興嫿聞聲拉開木門，衣衫規整齊整，內外衣衫穿戴一絲不苟。
抬眼一望，吳名敞著衣襟，緊實清晰的八塊腹肌一覽無餘。
她神色波瀾不驚，眼底沒有半分波動，淡淡開口婉拒。
“吳捕快你們自便，路上多加小心，留意河灘碎石。”
話音落下，她便要合上屋門，吳名見狀下意識伸手一撐門框，擋住閉合的門板。
“哎，徐縣丞，你雖說全程坐馬車，可也顛簸勞累跑了一整天，洗個澡再歇息，夜裡睡得安穩。”
徐興嫿垂眸淺淺一笑，語氣溫和有禮：“勞吳捕快費心好意。”
吳名心頭一喜，還以為她鬆口願意同去，正準備再說兩句，只聽 “啪” 的一聲輕響。
門板驟然向內合上，多虧他反應快猛地退回，不然鼻樑非得被門板狠狠拍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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