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作家,是出畫集。”
“那也是出書!書上有你的名字!”閨女鬆開她,眼睛亮得嚇人,“媽,你太厲害了!”
小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跟著喊“姥姥厲害”,雖然他不明白厲害在哪裡。周敏被她們娘倆鬧得哭笑不得,但心裡那點怕,被閨女這麼一鬧,沖淡了不少。
過了兩天,出版社的許編輯專程從省城過來了。約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見面,陳老闆陪著她去的。許編輯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戴著眼鏡,說話利索。她把一份合同草案遞給周敏,一頁一頁地解釋。
“周老師,我們計劃收錄您六十幅作品,配上您的個人故事,做成一本彩色畫冊。書名您可以自己定。”
周敏翻著那份合同,上面的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看不太懂。陳老闆幫她看了一遍,小聲跟她說條件還不錯,版稅百分之八,首印五千冊。
“周老師,您考慮一下?”許編輯說。
“不用考慮了,我出。”周敏把合同合上,“但是我有個條件。”
“您說。”
“畫集裡不光要有我的畫,還要有那些幫助過我的人。我的同事。我的粉絲。老年大學的老師同學。沒有他們,我走不到今天。”
許編輯笑了:“沒問題,我們可以做一個致謝頁。”
送走許編輯,周敏站在咖啡館門口,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出書。她五十歲,畫畫不到一年,要出書了。這件事她不敢跟老家的人說,說了他們也不信。
接下來的一週,周敏每天下班後的時間都用在了選畫上。閨女拉著她坐在書桌前,把手機裡的。畫室裡的。家裡牆上貼的所有畫全翻了出來,一幅一幅地選。
“媽,這幅落日必須要有,這是你的第一幅。”
“那幅影子也不能少,這是小美。”
“門縫裡的光也要,這是你改變的那幅。”
“這兩棵樹的也要,你說是你和我。”
閨女比她還上心,每一幅都仔細看,猶豫半天,又捨不得放棄。最後選了七十多幅,許編輯說太多了,刪到六十幅。刪哪幅呢?母女倆又糾結了半天,最後把那幅雞蛋黃一樣的落日留下了,沒刪。那是起點,不能刪。
書名想了好幾天。閨女想了好幾個,“周奶奶的畫”“五十歲開始畫畫”“一個保潔阿姨的畫集”,都覺得不好。周敏自己也想不出什麼好的。
那天晚上,周敏坐在窗前畫畫,畫的是今天的落日。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誰打翻了顏料。她畫著畫著,忽然想起自己五十歲生日那天,一個人在廚房裡哭。那時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完了。現在她坐在這裡,畫畫,要出書,有人喜歡她的畫,有人等她更新。
她放下筆,拿起手機,給許編輯發了一條訊息:“書名我想好了。《五十歲,剛剛開始》。”
許編輯秒回:“好!”
晚上躺在床上,周敏翻來覆去睡不著。閨女在黑暗裡問她在想什麼。
“想那些畫呢。從第一幅到現在,好像走了很遠的路,又好像昨天才開始。”
閨女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伸手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周敏握著閨女的手,手很暖,不像以前冰冰涼涼的了。來她這兒以後,閨女的手從來沒涼過。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梧桐樹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風吹過,影子晃了晃。她閉上眼睛,想著畫集上會印著自己的名字——周敏。以前這個名字只在離婚證上出現過,在房產證上出現過,在孩子們家長意見欄裡出現過。現在它要出現在一本書上了。書的封面會寫著:周敏 著。她翻了個身,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