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周敏五十五歲了，頭髮白了不少，但腰板還是直的。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坐四十分鐘公交車到公司，換上那件灰色工作服，拖地。擦桌子。倒垃圾。活兒一樣沒少幹，力氣也沒比以前小。
公司五年前從小樓搬到了開發區的一棟新寫字樓裡，比以前大了好幾倍。陳老闆的公司上市了，上市那天把周敏請去敲鐘。她穿著那件灰色工作服就去了，陳老闆問她怎麼沒換衣服，她說這就是我的衣服。照片上了新聞，評論區有人說“周奶奶還是那個周奶奶”。
周敏的畫室比以前大了三倍，窗戶朝南，陽光很好。牆上掛滿了她這些年的作品，有畫集裡收錄的，有新畫的，還有一些是給粉絲畫的肖像。畫室門口掛著一塊小牌子，上面寫著“周敏工作室”，是陳老闆讓人做的。她每天下午幹完保潔的活兒，就在這裡畫畫，直到天黑。
她的畫在全國各地展出過，北京。上海。廣州。成都，都有她的作品。畫集出了三本，第一本叫《五十歲，剛剛開始》，第二本叫《在路上》，第三本叫《光》。抖音粉絲破百萬了，但她不怎麼在意那個數字，每天還是照常發畫，照常看評論，照常回復那些叫她“周奶奶”的人。
小美成了公司最火的主播，粉絲比周敏還多。她直播間裡一直掛著那幅肖像畫，周敏給她畫的那幅。每次有新粉進來問“這是誰畫的”，小美就會說“是我們公司的保潔阿姨，也是全國知名的畫家”。周敏每次聽到這個介紹都覺得不好意思，但小美說這是事實。
閨女再婚了。對方是個老實人，在工廠當技術員，老婆病故了，沒有孩子。對閨女好，對小寶也好。婚禮那天周敏沒哭，但喝了不少酒。喝醉了拉著閨女的手說：“你要幸福。”閨女說：“媽，我會的。”她現在真的會了，她學會了怎麼選人，怎麼過日子，怎麼對自己好。
小寶上小學三年級了，成績中等，但畫畫特別好。美術老師說他有天賦，問周敏是不是她教的。周敏說沒特意教，就是他在旁邊看我畫畫，自己學的。小寶每次考試考好了，就會跑來找周敏要獎勵：“姥姥你給我畫幅畫。”周敏就畫，畫他喜歡的恐龍。奧特曼。變形金剛，畫完他就貼在床頭，貼了滿滿一牆。
兒子和小雨生了孩子，是個女孩，取名 called 張念，小名念念。周敏當了奶奶，高興得不得了。小雨坐月子的時候她請了一個星期假，天天去給小雨做飯。帶孩子。念念長得像小雨，圓臉，大眼睛，不愛哭，愛笑。周敏抱著她，覺得這輩子的苦都值了。
兒子開的那家小餐館生意不錯，去年又擴了一間門面。他不再送外賣了，專心經營餐館。小雨辭了超市的工作，在餐館幫忙。兩個人起早貪黑，雖然累，但臉上總是帶著笑。兒子每個月還是給周敏交一千塊錢，周敏說過不用了，他堅持要交，說“媽，這是我欠你的”。周敏就把那些錢存著，準備以後給念念當學費。
老張回過一次小城，是兒子告訴她的。他身體不好，在老家跟弟弟住，偶爾幫弟弟看店。他沒來找周敏，只讓兒子帶了一句話：“跟你媽說，我在電視上看到她了。她畫得真好。”
周敏聽了這句話，什麼也沒說。她想起很多年前老張說過的那句話——“畫那玩意兒能當飯吃”。現在他改口了，說“畫得真好”。她不恨他了，也不心疼他了。他就是她生命裡的一個過客，走過，留下過痕跡，但已經走遠了。
陳老闆的公司上市那天，周敏去敲了鍾。她在臺上站了幾秒鐘，手裡拿著那個小錘子，對著銅鐘敲了一下。噹的一聲，很響。臺下的人在鼓掌，她在臺上想，這一聲響，敲的不是鍾，是她這五年走過的路。
周敏還住在原來那個出租屋裡。房東老太太八十多了，身體還硬朗，每天在樓下散步，見了周敏就叫她“小周”。五年了，她沒漲過房租。那棵梧桐樹還在窗前，比五年前粗了一圈，枝丫伸到窗前，離窗戶不到一米。春天發芽，夏天長葉，秋天落葉，冬天光禿禿的。她看著它，像看著一個老朋友。
窗臺上那盆綠蘿已經換了好幾個盆，越長越瘋，垂下來快拖到地上了。她隔幾天澆一次水，偶爾加點營養液，它就這麼瘋長。
那隻橘貓老了，不愛動了，整天趴在窗臺上曬太陽，叫它也不理。但周敏每天早上開門的時候，它還是會喵一聲，像是在說“你回來了”。周敏摸摸它的頭，它就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今天是週日，周敏不用上班。陽光很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桌上，暖洋洋的。小寶在對面寫作業，趴在桌上，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他今年上三年級了，作業比以前多了，週末也不能光玩。
周敏坐在窗前，面前支著畫板，手裡拿著畫筆。她畫的是今天的陽光——暖暖的，亮亮的，落在桌上的樣子，落在小寶頭髮上的樣子，落在窗臺上那隻橘貓身上的樣子。陽光裡有灰塵在飛舞，細細的，密密的，像一群小小的精靈。
小寶寫完了作業，跑過來看她畫畫。
“姥姥，你畫的是什麼？”
“陽光。”
“陽光也能畫？”
“什麼都能畫。”周敏摸了摸他的頭，“你想畫什麼，就能畫什麼。”
小寶歪著頭看了一會兒，說：“那我也想畫。”
周敏找了一張紙，遞給他一支筆。小寶接過去，趴在桌上開始畫。畫的是太陽，大大的，紅紅的，長著笑臉，旁邊寫著“姥姥和我”。
周敏看著那幅畫，笑了。
她畫完了最後一筆，退後看了看。陽光。小寶。橘貓。書桌。畫筆，都在畫裡。生活就是這樣，平平淡淡的，但落在畫布上，就有了光。
她拿起手機，拍了照，發到抖音上。配了一行字：“今天陽光很好，畫下來。明天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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