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途不逢君》第 42 章 算了罷(2)

作者:柳再溪·22小時前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案前,手在案面上摸索,碰到了硃筆,碰到了硯臺,碰到了鎮紙,最後在案角摸到了那隻竹筒。

他拿起竹筒的時候手指是抖的,蠟封被他用指甲一點一點摳開,摳到一半手滑了一下,竹筒脫手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彎腰去撿,竹筒豎著磕在地面上,封口摔鬆了,裡面掉出一片摺疊了無數遍的桑葉,枯黃髮脆,邊緣已經破損了好幾處。

沈清辭把桑葉撿起來,抖著手展開。

桑葉上有一行字,墨跡已經淡了,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謝無珩的筆跡,筆畫之間帶著當年在竹片刻字時特有的樸拙頓挫,謝無珩後來修為大成之後字跡精進不少,可這片桑葉上的字,是他還沒有正式入道時寫的。

那行字寫的是:“枯榮有時,不必強求。生老病死,天道自然。——你教我的,我記住了。可我想讓你記住的只有一句:若來日天道有變,你信你自己,別信它。”

落款處畫了一片小小的杏花瓣,線條潦草卻用力,像是畫花瓣的人把筆按得很深很深。

沈清辭握著那片桑葉,在三清殿空曠的大殿裡站了很久。

日光從殿頂的琉璃瓦間漏下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中那片枯黃的桑葉上,落在他腕骨內側那道仍在緩緩轉動的金紋上。

他忽然想起謝無珩問他的那句話:“當年一個人坐在那麼大一座殿裡,寂不寂寞?”

他當時說不知何為寂寞。

可此刻他知道寂寞是什麼了。

寂寞就是三清殿這麼大,這麼空,他拿著知己留下的一片桑葉,上面寫著“你信你自己,別信它”,而他自己剛剛發現,他活了三千年,從來就沒有真正地信過自己。

他一直都在信天道。

天道要他秉公,他便秉公;天道要他持正,他便持正;天道要他舉起劍對著謝無珩,他便舉了。

他以為那是他自己做的選擇,以為那是他沈清辭的“公”與“正”,可原來那些全都是天道寫在他命盤上的另一行小字,一行他自己看不見,卻一輩子在照著執行的秘文。

他把桑葉貼在胸口,慢慢坐回案前。

硃筆還在硯邊擱著,筆尖的丹砂已經幹了,他伸手把那支筆拿起來,在指間轉了半圈,又輕輕放回去。

天機閣的命盤還在碎。

天道秘規還在流轉。

謝無珩還在魔界,隔著整個六界,隔著正邪殊途,隔著三千年棋盤上密密麻麻的落子,不知此刻在做什麼,不知這些年一個人扛著真相時寂不寂寞。

沈清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裡有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那東西像雲霧澗溪水底下被衝了很久很久的卵石,表面光滑冰冷,可石心裡面還包著一點溫的。

他把桑葉小心疊好,重新放回竹筒,封口用新蠟細細封了,放在案角原來的位置。

然後他拿起硃筆,蘸了新的丹砂,在空白卷宗的頂端寫下了第一行字。

“天規勘誤。第一條——”

筆尖懸在那裡,遲遲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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