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那些生靈的命盤被打入魔界之後,會被天道當作新的封印一片一片疊在裂縫之上。
他也不知道,他當年“公允”地判定那些生靈墮入魔界時,每一個生靈命盤上那道細金紋都是天道早已刻好的“封印印記”。
他以為自己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公道。
可每一件事都是天道之手的延伸,都讓他離“親手加固了一道千萬年的封印”更近了一步,而他渾然不覺。
他此刻蹲在碎裂的命盤前,把這一切拼完了,拼妥了,拼得再沒有一處遺漏。
然後他站起來,對著滿室星官說了一句話:“你們都出去,從現在起天機閣封門,任何人不得入內。”
星官們沒有多問,魚貫退出。
門合上之後沈清辭獨自站在碎裂的命盤中央,低頭看著那些金紋還在不斷褪色,消散,整面命盤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一盞燈被人緩緩擰小了撚子,光越來越弱,越來越窄。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對著那面命盤,也對著天道:“你抽走那些痕跡沒有用。我已經知道了。”
命盤邊緣最後幾道金紋閃了一閃,像什麼動了一下。
“我知道謝無珩在魔界深淵守著一道裂縫,我知道你設下正邪之分的騙局是為了掩蓋那道裂縫的存在,我知道你把我做成棋子的目的就是把足夠多的封印送下去。”他停頓了一瞬,“我也知道你現在打算做什麼。”
命盤中心的墨點灰濛濛地亮了一下,像一隻閉著的眼睜開了一線縫。
“你想在痕跡全部消失之後重新洗盤,換一批棋子,重新布一局。”沈清辭的聲音越來越低,可字字都沈,“可謝無珩還在那裡。那道裂縫,他是最後一把鎖。你動不了他,也動不了我——因為那把鎖同時鎖著你和我。我若動,鎖會松;他若動,鎖也會松。你下棋下了三千年,落的最後一枚子,把自己也圈進去了。”
他說完這句話,命盤上殘餘的金紋齊齊一暗,像被一陣風吹滅的燭火。
整面命盤陷入徹底的灰暗,碎玉片不再龜裂,不再褪色,因為它們已經褪完了。
天機閣裡只剩滿地灰白色的碎屑,像一場無聲無息落完的雪。
沈清辭站在雪中央,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些碎屑,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點鈍疼還在。
不僅還在,還更重了。
因為如今他不僅知道自己對謝無珩做了哪些傷害,還知道了那些傷害疊加在一起所構成的整座封印的全貌。
謝無珩身上的每一道傷,每一次被迫揹負的罪孽,每一次在崑崙絕頂的雪中笑著對他說“算了罷”,都是那最後一重鎖的一部分。
鎖鑄成的過程裡,他沈清辭的劍印在了每一道環節上。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朝門口走去。
推開門時日光湧進來,照亮了滿地灰白的碎屑和他袍角的褶皺。
他走出去,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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