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途不逢君》第 49 章 黑暗那邊安靜了很久(2)

作者:柳再溪·4天前

掌心裡的溫度貼著竹壁慢慢滲進去,像某種不必說出口的許諾。

窗外天快亮了。

三清天界的雲海在晨光裡翻湧成層層疊疊的金色和白色,日光從東邊升起來,先照到殿頂的琉璃瓦,再照到窗欞,最後落在他的案面上,落在那面剛寫完的玉簡上,也落在他握著竹筒的手背上。

他鬆開竹筒把它放回原處,拿起玉簡又從頭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漏筆,然後把玉簡翻了個面,在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勘誤自即日起生效。凡與此相悖之舊規,一律廢止。執筆者——沈清辭。”

他寫完“沈清辭”三個字時筆鋒微微頓了一下,因為這三個字他從前寫了三萬遍都不覺得有什麼,可此刻落筆時他忽然覺得這三個字很重,重到筆桿似乎都沈了幾分。

他想了一會兒才明白了為什麼重。

因為從前的“沈清辭”是天道的筆,寫什麼字都是天道要他寫的,寫完了落款也好,不落款也好,那三個字都只是個符號,代替天道在紙面上出現的符號。

可此刻這個“沈清辭”是他自己的,他落這個款是因為他要為自己的話負責,萬一改錯了,勘誤勘偏了,那責任是他沈清辭自己的,不是天道的。

他要把天道從自己身上一層一層剝下來。

剝到只剩那個最初坐在雲霧澗溪邊讀經文的人,那個會接住半塊幹餅說一聲“好”的人,那個把外袍搭在打盹的謝無珩身上的人。

那才是他。

他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晨風帶著雲海的溼氣湧進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肺腑之間似乎清透了一些。

天機閣命盤的碎片還在,天道的痕跡還在消退,深淵裡的封印還在運轉,魔界的裂縫還在那道最後一重鎖後面沈沈地睡著。

可他在改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案上的玉簡,卷宗,硃筆,竹筒,日光把所有東西都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連竹筒上的蠟封都亮晶晶的,像某個早晨山裡的露水。

“謝無珩,”他對著晨光裡那個遙遠的,暗沈的魔界方向說,“我改完了正邪卷和輪迴卷,今天開始改天命卷。你再等等我。”

風從雲海深處捲過來,擦過他的袖口,像一道極輕極遠的回應。

他轉身回到案前坐下,翻開新一面空白玉簡,蘸足了硃砂,落下了今日的第一行字。

殿外銅鐘自鳴一聲,清越悠長,迴盪在三清天界層層疊疊的雲海之間。

日光漸盛,滿殿光明。

三界有規。

天道無情。

可有人在天道之下,提著一支硃筆,對著滿案卷宗,一個字一個字地,開始重寫這世間最古老的規矩了。

那支筆很沈,寫了三千年天道的字之後忽然要寫自己的話,筆桿都像換了個人似的。

可他握得住。

因為他腕骨內側那道金紋還在微微發燙,燙著一道通往深淵深處的本源通道,通道那頭有一個人,在暗沈沈的黑水河邊坐著,手裡捏著一片枯黃的舊桑葉,等他把那支筆寫到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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