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十八年的整個人生,像一塊被風吹散的沙畫,一層一層地剝落,一片一片地飛走,露出底下屬於現在而不是過去的身體。
他睜開眼。
芬恩的背毛貼著他的臉。金色的,柔軟的,帶著金合歡和蜂蜜的味道。
夢裡那個下午的陽光還在他的皮膚上殘留著溫度,但那不是真正的陽光,那是記憶的陽光。
真正的陽光在樹冠上面,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芬恩的鬃毛上,把那片金色照得更亮。
雷夫把臉往芬恩的背毛裡埋了埋。芬恩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尾巴在他的後腿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又不動了。
雷夫看著芬恩的背。金色的鬃毛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他的毛色比那頭小獅子深得多,那頭小獅子是淺棕色的,肚子上面有深色的斑點,爪子是粉色的。
芬恩沒有斑點,芬恩的毛是純色的,從金色到蜂蜜色,所有暖色調的黃色和棕色都在他身上找得到位置,唯獨沒有斑點。
小獅子睡在育幼室的圍欄裡,毯子是人鋪的,燈光是人開的,溫度是人調的。它被人觸控過,被人抱過,被人用奶瓶餵過,被人用溼棉球擦過屁股刺激排便。它兩個月大,除了媽媽的味道什麼都不知道。
芬恩不一樣。芬恩在草原上長大,在獅群裡待了兩年,被驅逐過,受過傷,在灌木叢裡等死過。他的爪子是黑色的,不是粉色的。他能單殺一隻森林羚羊,能把石頭盤出包漿。
可是雷夫在芬恩身上,看到了那頭小獅子。
不是長得像。是完全不像。
是另一種東西。
雷夫把下巴擱在芬恩的頭頂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林遠洲說的那句話:“這是它們該走的路。”
他不知道那頭雌獅和小獅子後來怎麼樣了。不知道它們有沒有被放歸,不知道它們回到了哪片草原,不知道有沒有獅群接納它們。
但他知道芬恩走過了怎樣的路。
從金合歡獅群的幼崽,到被驅逐的亞成年,到灌木叢裡等死的傷者,到雷夫領地邊緣的金毛瘦獅子,到身體康覆鬃毛重生的漂亮雄獅,到雷夫的老婆。
這條路不是被人安排好的。不是有人開著車把它送到某片草原上然後開啟籠子說“你自由了”。是它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每一口肉都是自己吃的,每一道傷都是自己扛的,每一個夜晚都是自己熬過來的。
雷夫只是在旁邊扔了幾塊肉,舔了幾下毛,擋了幾次風,說了一些有的沒的廢話。
路是芬恩自己走的。
雷夫睜開眼睛。
芬恩的耳朵在他下巴下面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裡聽到了什麼。雷夫把嘴巴湊到芬恩的耳朵旁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到。
芬恩沒有醒。但他的尾巴在雷夫的後腿上輕輕拍了一下。
雷夫的鬍鬚翹了起來。
他閉上眼睛。這一次沒有夢。黑暗把他從頭到腳裹住,裹得很緊,緊到他覺得自己可能要永遠待在這片黑暗裡了。
。怕不他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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