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姜-望亭敘》第一章 民國十八年(1)

作者:海老娘娘·19小時前

第一章

民國十八年(1929),舊曆的冬至日,從美國西海岸出發的朗姆公爵號客輪緩緩抵港上海,比原的船期遲了整整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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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前,陸望卿提著兩隻大皮箱從校舍匆匆朝碼頭趕,一到西海港才曉得上午遠洋輪的海員鬧起罷工,碼頭一片狼藉,往東方去的船一律停航。走不了了。

美國常有這一類的工人運動,遇著風吹草動便起鬨罷工維權,他聽國內來的同學說,中國一些地方修條鐵路、挖個煤礦也興起了罷工來。講實話,對這一類的激情,陸望卿生不出什麼感同身受的情緒。他望著碼頭上擁擠的人群,只是覺得很無措,下意識地緊了緊抓著皮箱握把的手心,頸後因趕路而沁出的薄汗,正一點點消散在冷冽的太平洋海風中,很像他這兩年在美國生活的痕跡,也正一絲絲地從這個地方剝離。不過陸望卿對此同樣並不感慨,他原不覺得自己屬於過這裡。

順著幾個有經驗的人一道,在碼頭外的對馬路上隨便找了家旅店,好多因為輪船不能如期啟航而滯留在港口的人都在這一塊地方落腳,以免錯過重新開船的時間。陸望卿訂房的時候,被告知旅店已經沒有單人空房,經理詢問他介不介意與人合住有兩個單人床的房間。正猶豫,這個高鼻樑的經理趕緊補充道:“該死的罷工。今晚我這裡可成了ASIA CLUB,和你合住的也是位CHINESE,瞧,這多幸運……嘿,再彆扭恐怕你就得露宿街頭了。”

是啊,在這種亂鬨鬨的時候,確實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打算。

唯恐他動搖,經理飛快地搶過陸望卿手上的證照,又在登記簿上胡亂塗畫了幾筆:“302號,你直接敲門吧,那黃皮佬剛上樓。” 生意一做成,說的話也不那麼好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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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著皮箱上樓,302號房在樓梯轉角朝南的第一間,門並未關實,敞著條縫。陸望卿放下左手提著的皮箱,禮貌地敲了敲門。幾乎在他放下手的同一時間,門從裡面被人拉開。“EXCUSE ?” 來人邊問邊抬手去穿剛脫了一隻袖管的呢子大衣。

區別於洋人那種粗糙的魁梧,面前這位利落身材、一頭黑髮、不算英挺的五官,是個貨真價實的亞洲人。陸望卿稍顯尷尬地試探開口:“您,是中國人嗎?” 門對面的人正整衣領,聽到這話先是一楞,隨即驚喜地抬臉笑道:“是,上海人,範嘉喬。幸會。” 說著要和陸望卿握手。

陸望卿趕緊把右手上的皮箱子換到左邊,握住範嘉喬伸過來的手掌:“陸望卿……旅店沒有空餘的房間,經理問我要不要這個雙人間,如果你覺得不方便的話,我……”

“沒什麼不方便的,你是不是也要回國去?” 範嘉喬讓出身來,示意陸望卿進屋再說。

陸望卿拎起皮箱:“嗯,誰想到遇上罷工,不知道要等到幾時開船。” 邊說邊側身挪進房門。見到範嘉喬的行李被擺在近窗的那條床邊,他便把自己兩隻皮箱放到另一張床的床尾,這才如釋重負地坐到床上。

“你是哪條船,朗姆公爵?今天一鬧耽誤了兩艘輪船。” 範嘉喬拖過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椅子,擺到陸望卿床邊坐下和他說話。

陸望卿見他特地拉來椅子,並不直接坐到他自己床上,猜他應該是個極愛乾淨的人,再看自己,卻是風塵僕僕就坐到床上,有些難為情:“啊,對的,你也搭朗姆公爵嗎,到上海。”

“不錯,那我們是一條船!聽你的口音,老家也在南方罷,哪裡?” 範嘉喬乾咳一聲,“我知道,這裡的人是不習慣打聽別人的事的,只是,聽你講話親切,忍不住問問。”

“不要緊。我老家在奉化。”

範嘉喬高興起來:“看你的行李這麼多,是留學生?”

“嗯,在聖佛朗西斯哥大學唸了兩年不到的商科。”

“哦!你多大?”

“八月剛過十九。”

“小我三歲,我直接叫你望卿不介意吧。你叫我嘉喬就行。”

陸望卿當然不介意,碰上今天這種糟糕的際遇,能交到個好相與的閒話朋友,叫他安心了不少。聊過一刻,兩人各自理起行李,只拿了些換洗的衣褲在外,以便在航程恢覆後可以迅速動身。

範嘉喬待在美國的時間雖然沒有陸望卿久,但因著父親是上海灘法租界捕房裡的華人探長,他跟了出入得多,耳濡目染,因此在很多的見地上,要比陸望卿老練許多。一番接觸以後,他發覺陸望卿不似別的洋派學生那麼輕浮隨便,這種人在他朋友當中不多見,倒覺得有些新鮮有趣。

第四天,碼頭傳來訊息,往日本國和中國的輪船不日覆航。陸望卿和範嘉喬憑票登船,安頓到各自艙房。航行期間,兩人在船上常約了一道用餐,彼此倒慶幸因這個意外的耽擱而交上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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