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回到胡慶雲的石庫門時,這場雨早已經停了。陸望卿拎著一臺華生牌電風扇,剛踏進天井,就看到坐在客堂間裡的雪林和幼琴,兩個人正盯著他看。
“表哥,你中午怎麼沒回來呀?” 因為失約,幼琴口吻裡不免有些怪他的意思;一旁的雪林還沒來得及講話,就先注意到了陸望卿一身的潮溼,像是狠狠淋了雨還沒來得及乾透的樣子,她心裡擔心起來,才要開口問他怎樣,就聽陸望卿說道:“舅舅這裡沒有風扇,我買了一臺,你們擺起來用罷。”
“原來你去買電風扇啦。” 幼琴從座位上蹦跳著起身過來,接過陸望卿手上沈甸甸的黃銅風扇朝臺子上一放,一下子就把剛才那一點點的不開心忘記掉了。曹雪林這時候也站起身走近陸望卿,輕輕捏起他襯衫的短袖口:“身上怎麼這麼溼,淋到雨啦?鋪子裡沒有傘用嗎?”
“你怎麼不叫黃包車呀?” 幼琴這下也注意到了表哥溼噠噠的頭髮和衣服,介面道,“你這都淋得淌淌滴了,去大經綢緞莊了?”
大概是要等他回答,兩個女孩子一齊專心地看著他,陸望卿心虛起來——早晨去鋪子以前,他是順路先去了同安坊想給沈春亭送一筐子楊梅的。誰知道才踏進弄堂,就看到春亭家的裡裡外外給人砸得一塌糊塗,陸望卿衝進房裡樓上樓下都尋不到人,料想是出了什麼不得了的意外,當場就給嚇掉了魂靈。跑了一大圈,最後在船塢找著了沈春亭,他的一頭心焦總算平覆下來,這才發覺時日已過了大半。
找春亭的這樁事他既沒辦法也根本不想同什麼人講,可自己沒去鋪子又忘了回家,總要有點交代,因此糊里糊塗地跑到電料行買了兩臺風扇,一臺給到沈春亭,讓他帶去大德里,自己就拎了另一臺回公益坊,想是遮掩遮掩自己這半天的行蹤。只是陸望卿並不擅長自欺欺人,這會兒在表妹不經意的細問下,他已面頰發燙,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一言難發。
“怎麼,大經的人為難你了?他們還要賴賬是不是?” 幼琴以為表哥在綢緞莊吃了癟。
陸望卿不敢說謊,因此搖頭不是,點頭也不是。曹雪林比胡幼琴瞭解他,隱約是察覺出了一點不明所以的端倪,但又吃不準究竟是怎麼回事,擔心幼琴問得太緊望卿窘蹙,便打岔朝後頭道:“吳媽媽,你快點燒熱水,望卿淋溼透了要抓緊洗澡。”
曹雪林這話一齣,像突然把陸望卿救起來了一樣:“哦,不用叫吳媽媽忙了,我理一理東西回大德里,那邊的浴室放出來就是熱水,更便當。” 說話的時候,他生出一絲心事瞞了雪林愧意,於是又朝她柔聲道:“我換了衣服就過來,晚上天就沒這麼熱,不下雨了我帶你們出去吃飯,還好逛一逛。”
胡幼琴拍手應好,她自然知道夜上海十足的好玩,遠比白天要有趣得多;曹雪林也露了笑,不管怎麼樣,她只希望陸望卿沒有什麼苦惱心事就好。
這一回陸望卿沒有失約。傍晚的時候,他叫了黃包車陪著雪林和幼琴帶上吳媽媽往城隍廟去。
坐進樂圃廊裡,除了點些出名的眉毛酥、蘿蔔絲酥以外,陸望卿又跑到外頭買了雞肉生煎饅頭和糟田螺來過茶。吃好喝好,再帶著他們在城隍廟前前後後走了走,吳媽媽是頂怕人多,唯恐曹雪林有什麼閃失,一路擋來擋去話頭又囉嗦,聽得掃興;另一廂,曹雪林也確實不勝體力,頑了不多時候,她就感覺到腳痠,幾個人便打道回府。
把雪林和幼琴送回到公益坊,陸望卿在樓下關照吳媽媽,叫她明天一早到哪裡哪裡買這樣那樣的早點心,又和她講定自己幾時會過來吃早飯。答應完話,吳媽媽進了灶披間,剛端了杯茶出來想叫陸望卿吃一口,卻發覺人已經不在客堂間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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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大德里樓下,陸望卿感到自己像從某種熱鬧當中猛然被抽身出來似的,明明夏夜的溼熱空氣裡呼吸竟是冷的。抬頭看眼窗戶,左右兩扇都是開著,卻黑咕隆咚不見燈亮。他心裡咯噔一沈,立時快步衝進過街樓,踩著嘎吱的木樓梯往上頭奔,鑰匙是老早就抓在手裡了,推開黑黢黢的門影,他緊著喉嚨問:“春亭,你還在嗎?”
連聲音都在抖。
馬路上的煤氣燈透過兩方落地窗在地上拉出橘紅色的長方塊,陸望卿的寫字檯在兩扇落地窗之間,藉著鬼鬼祟祟的光,他看到沈春亭正坐在寫字檯前,他的輪廓很好認。這時候,自己胸口裡那樣沈甸甸的東西終於才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怎麼不開電燈?” 陸望卿關上門小心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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