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此番在上海不過待了一個禮拜時間,沒成想遭遇到的是這樣子的驚險,唯恐引起不必要的擔憂,回到寧波以後,陸望卿對誰都絕口未提一字。陸母此時已從奉化老宅搬到孝文街上,兒子婚事的預備,也都到了最要緊的時候。期間,陸望卿和曹雪林在天勝照相館裡拍了套時興的西式結婚照;照片印出來後,被鑲進一大一小兩個相框裡,十六寸的掛上新房牆壁,七寸那一方則擺立在梳妝檯面上。
立秋以後,陸望卿將要過自己二十歲的生日,因為臨近結婚大喜,即使歲數正要,家裡頭也不再主張興師動眾地辦什麼生日會,只等胡慶雲從上海回來,邀幾些親友聚攏吃飯便了。生日前一天,曹雪林讓胡幼琴替她帶了一條領帶過去作為她的祝賀禮物。幼琴特地和表哥強調說,領帶是雪林早早託了她父親叫人從法蘭西帶回來的,這種式樣的領帶在國內可是一條都買不到。按著老例,他和曹雪林不適合再在婚前這段時間裡太多見面,兩個人便也守著規矩,或許是因為這種刻意不得見面的緣故,陸曹二人對於自己即將來臨的婚禮,都漸漸生出好些期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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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午年(1930)的八月十五,是不可多得的好日子,陸曹兩家年初時特別找了人擇吉定下的這天。由於合著中秋,喜慶和熱鬧的程度愈發斐然,曹雪林一清早就被喚起來梳妝預備,只自己知道前一天的晚上她幾乎沒有睡著過,那是她從來未曾經歷過的緊張。曹雪林留心數過,她和陸望卿有三十七天沒有見過面了,他當然就在甬城,有時候走在馬路街上,曹雪林會莫名地“提心吊膽”,她盼著會不會正巧遇著他從哪裡過來,又擔心遇見了不好,這種自相矛盾的悸動簡直叫她不好受。終於是待到了出閣的時日,曹雪林才堪堪覺著把那顆燙心揣回了身體裡。
只是這接下來的一整天時間,再由不得曹雪林有什麼多餘的感慨了。她和陸望卿就像是眾人手裡的提線木偶一樣,從白日到黑夜只顧照著安排一絲不苟地進行著他們的婚禮。原本幼琴還出主意,問他們要不要到聖母昇天堂去辦個西洋儀式,他們女中已經有好幾個同學結婚時都去了,結果光是按奉化的那套老儀程就把陸曹二人忙得不可開交,更談不上什麼西洋儀式了。兩個人畢竟還是年輕,在這種又當主角又要極為謹慎地被眾人觀的場合,他們甚至都來不及去揣摩自己羞怯不安的情緒,直到新房裡所有無關緊要的人都退出去,已經是當晚三更半夜的時分了。
陸望卿和曹雪林的新房,雖是硬山式的小青瓦坡頂,但樑架和窗格都在修葺時用了西式的木構架和西洋玻璃窗,外頭看著古樸,內裡卻是時新又幹淨的;進了房門又分裡外兩廂,外頭置了桌几和小書架,臥房裡擺的靠壁櫥和梳妝櫃,兩人的婚床是作了西式四腳柱造型的老紅木棕繃床,上頭鋪了足夠棉軟的被褥,此刻,兩個新人正手挨著手坐在這張床上,陸望卿既為著整日的忙碌終於告捷而鬆了口氣,又好像陷入了另一種全新的緊張當中。他並非毫不懂得男女間的事,自己在美國留學的時候,也看見過更為開放的世風,但這會兒面對近在眼前的曹雪林的時候,他好像一點頭緒也沒有了。不知道是因為喝了許多的酒,還是因為心裡難以按捺的忐忑,陸望卿感到自己臉上的熱氣幾乎都漫到了耳朵根,曹雪林先前頂著的紅蓋頭在剛剛的儀式裡已經被掀去,他看著她垂著的半邊臉,不曉得如何是好。
“喝酒喝得難受嗎?” 倒是曹雪林先開了口。
“嗯,幸虧先吃了幾口東西,” 陸望卿介面道,“現在胃裡還是覺得有些燒。” 他臉上微燙的溫度隨著說話間的呼吸吹落在曹雪林的臉頰上,就像把熱氣過給了她,曹雪林的臉也愈發紅了起來:“我給你倒杯水吧。” 說著逃也似的起身朝外廂的小桌邊上走去,陸望卿看著她穿著喜服替自己倒水的身影,忽然覺得這人不再是之前“雪林表妹”的樣子,即使他們相處了好一段時間,即使他們也習慣了彼此間特殊的關係,但陸望卿在這一刻才發覺,今天以前的曹雪林,在他心裡的影子多少和幼琴是有些相似和重疊的,她更像是自己的一個妹妹;而現在,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
在曹雪林把端著的小瓷杯溫溫柔柔地遞給陸望卿時,陸望卿捉住了她的手。他顯然意識到了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也終於明白了要怎麼去對待她。三年前,陸望卿獨自乘上去美國的輪船時,也是這樣子後知後覺,直等到了那個全然講洋文的世界裡,他才知道自己是幹什麼來了。
這一晚,十五月圓。
是啊,不管如何,時候到了,月總是會圓的;人也一樣,時候到了,有些事自然也會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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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裡的這一個月,胡慶雲爽氣地放了外甥大假,陸望卿幾乎不需要去柳莊街和棉紗廠,因此和曹雪林趁著時間遊了一趟杭州。在坐火車回寧波前,陸望卿特地領著曹雪林到城站大馬路的郵政大樓裡,想要買幾張印有杭州風景的明信片。曹雪林不明白他買明信片是做什麼,陸望卿就解釋說這是自己從洋人那裡學來的,游到一處就尋些個有當地風情的明信片買來做參觀紀念,或者也可以寄給家人朋友,算是人在異鄉的思念。曹雪林被他說得來趣,立即興致勃勃挑了張雷峰塔的說要寫給幼琴,她又問陸望卿有沒有想要寄信的人,陸望卿心下一動:不知道沈春亭會不會已經住到大德里去了?這麼想著,便開始在剩下的幾張明信片裡揀來揀去,有一張上頭印的是西湖湖心亭的風景,比起一堆熱熱鬧鬧的寶塔石橋,它倒頗有些不一樣的風雅冷清,更況且這景緻還和沈春亭的名字相吻,陸望卿一下就選定了這張,兩個人便一齊走到櫃檯去填信。
“你要寄給誰?” 曹雪林一面伏在櫃檯上寫字,一面笑盈盈地問陸望卿。
“上海的一個朋友。” 陸望卿也低著頭,邊寫邊答。
曹雪林湊過去,隨口問他:“哦?是誰呀?”
陸望卿這頭剛寫完問候的話,正填起地址,妻子的側目把他突然一嚇,陸望卿下意識地挪手遮了遮信張,訕訕道:“在生意上認識的。” 又停住筆看向曹雪林那邊:“你寫完了嗎?”
雖然他這一遮掩的舉動決不至於刻意,甚至連陸望卿自己或許都沒有察覺,但曹雪林就是發現了,她微微一楞,隨即乖慧地把眼光收回自己的明信片上,繼續搖筆。
“是……女孩子?” 她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啊?當然不是的。” 陸望卿說著笑了起來,想不通她怎麼會這樣去猜的。
雖話是如此,但一直到兩人都填罷,粘好郵票,再把明信片擲進郵筒,曹雪林就是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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