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姬趙臣 3
躲避只能一時，海棠落盡，春寒褪去，魏王最終頒發旨意。
魏國嚴守邊境，兩不相幫，不發一兵一卒。
旨意宣讀時，站在班列末位的藺玨，脊背依舊挺得很直，神色平常，早己料定結果。散朝後他入偏殿辭行，依舊是一身齊整的玄色朝服，腰上的銅印垂著墨色穗子，端正肅靜，紋絲不動。
“外臣藺玨，拜謝大王與公主這一月的照拂。”他對著王座拱手行禮，聲音平賀，聽不出半分失意，“聯魏抗秦之事不成，是外臣才疏學淺，有負君命。他日若疆場相見，各為其主，藺玨絕不會手下留情。”
父王心裡多少有些過意不去，命人取了百鎰黃金、十匹錦緞，算做路上的盤纏。
藺玨卻躬身辭了：“身為趙臣，出使無功，不敢受賞。這些金帛，還請大王收回去。”
不卑不亢，風骨半分不折。
離開的時候，他居於最末。路過我藏身的珠簾時，沒回頭，也沒說話，只放慢腳步稍作停留，便大步走出了殿門。
我坐在簾後，指尖死死攥著那枚玉璜，指節泛白仍不覺痛楚。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才慢慢鬆開手。玉璜上沾了薄薄一層汗，涼得硌手。
當晚，我坐在書房的燈燭下，鋪開一卷素帛。
研墨，提筆，卻半天落不下一字。
想說的話太多。
想勸他保重身體，想祝他一路平安，想說時局艱難不必自責，可字字斟酌到最後，都覺得多餘。
他是聰明人，這些道理都懂。我們之間，也說不得這些逾矩的話。
我沈吟片刻，最終落筆只寫了一句話：
“若他日兵戈相見，願君珍重。”
沒有署名，沒有稱謂。
字不多，寫得卻慢。每一筆都壓著力道，我將滿心話都揉進了這行字裡。
寫完我把素帛折成窄窄一條，叫來了心腹內侍，命他連夜送到館舍，只說是故人所贈，不必問姓名，也不必等回信。
內侍去了大半個時辰才回來，回話道：“藺大夫接了信，拆開看後，貼身收在了衣襟裡。命奴帶一句話回來，謝公主。”
他果然知道是我。
次日天剛蒙亮，趙國的使團便動身了。
我沒去送行，換身素色常服，登上了宮城的角樓。晨霧還沒散，大梁城的城牆籠罩在白茫茫的霧氣裡，城門處的人影小小的，縮成一團。
藺玨走在使團最前面，騎在一匹黑馬上，穿了身素色深衣，背挺得筆直，有如一杆寧折不彎的長矛。
隊伍緩緩出了東門，往東走，馬蹄踏過清晨的石板路，離得太遠，聽不見一絲聲響。
我扶著城垛，看著那支隊伍越走越遠，從清晰的人影，變成模糊的黑點，末了徹底融進晨霧裡，再也看不見。
風捲著晨露撲在臉上，涼絲絲的，沾溼了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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