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是會每天傍晚來站一會兒,只是身形越來越瘦,背也漸漸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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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七年,冬。
珠江水面結了薄薄一層冰,風颳在臉上,刀子般疼痛。
阿水通紅著眼跑回來,嘴唇翕動,卻半天說不出話。
“姐……陳大夫,走了。”
我手裡的瓷罐子掉在船板上,碎成了幾片。
是那隻青瓷藥膏罐,我用了十幾年,早就空了,卻一直留著,擦拭乾淨,放在枕頭邊。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夜裡。慢性毒發,走得很安詳。”阿水吸吸鼻子,帶著哭腔繼續說,“聽說他臨終前反覆叮囑族人,一定要把那個裝著斷指的藥瓶,和他一起下葬。棺材頭要對著珠江的方向,不然他做鬼也不安生。族人拗不過他,都答應了。”
我蹲下身,拾起瓷罐的碎片。
指尖被劃破了,滲出血來,也不覺得疼。
那截斷指,他留了十幾年。
我以為他早就扔了,早就忘了。
原來沒有。
出殯那天,送葬的隊伍很長。
西關的街坊,受過他恩惠的窮人,都來送他最後一程。隊伍從醫館門口,一直排到江堤邊。
我撐著小艇,停在江對岸的蘆葦叢裡。
遠遠看著那口黑漆棺材,被人抬著,慢慢走向墳地。棺材頭真的朝著珠江的方向,正對著我這邊。
風很大,吹得蘆葦嘩嘩響。
我從懷裡摸出那把碎了的青瓷藥罐,輕輕送進江水裡。
碎片順著水流沒漂多遠,便慢慢沈了下去。
就當是,我送他最後一程。
他送我的第一份禮物,我還回江裡。
江水連著兩岸,也連著我們這輩子沒說出口的情意。
從那以後,我還是天天撐船。
從少女撐到滿頭白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