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夢飛瑤推開房門的時候，格林太太己經坐在客廳裡了。
她沒有系圍裙，沒有在廚房裡煎蛋烤吐司。
她坐在客廳正中央那把高背扶手椅上，穿了件深紫色的連衣裙，裙襬垂到腳踝，頭髮沒有挽成髻，披散在肩膀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瓶開了的紅酒和兩隻高腳杯。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另一隻杯子空著。樓下的窗簾全都拉開，晨光從落地窗灌進來，照在她臉上。她沒戴那個笑。
夢飛瑤站在樓梯最後一級臺階上，鬼曼童從她後領探出頭，腦門貼著她的後頸。
“你都看到了吧。”格林太太晃了晃杯子裡的紅酒，沒有抬頭。
“看到了。”夢飛瑤走下臺階，帆布鞋踩在橡木地板上沒有聲響，“老巫婆，你從1890年活到現在，換了十幾具身體，名單上那些名字我全看過了。”
格林太太抿了口酒，把杯子擱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想知道托馬斯為什麼會死。你不是要拿他當容器嗎？為什麼還讓他掉進池塘淹死？”
格林太太靠進椅背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容器需要契合度。那孩子跟我這具身體有血緣關係不假，但他太小了。一個西歲的身體，就算奪舍成功，我接下來二十年都得坐在輪椅裡等人餵飯，這麼大個莊園誰來打理？多的是想要這塊地的人。再者——”她停了半拍，“中介那邊說最近有個護工條件非常好，信這些東西信得很深，自願上門，成年人的身體，能幹活能簽字能應付外面的世界。”她攤開手，“所以我就換了個目標。”
她拍了拍手。客廳後面廚房的推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男人。西十出頭，禿頂，剩下的頭髮橫著梳過來蓋住腦門，格子襯衫，領口釦子沒系，袖口蹭了菸灰。護工中心的那個負責人。他站在格林太太椅子旁邊，點上一支菸，朝她咧嘴笑了一下。
“沒想到你們是一夥的。”夢飛瑤看著那個男人。
“奪舍不是人人都行的。”格林太太把酒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得選特定的人。信黑巫術，自願踏入，底子乾淨沒人惦記。這樣的人不好找。護工中心嘛——當然是最好的渠道。不然我們怎麼能拿到那麼多人的資訊？照片、住址、家庭情況、心理評估，檔案裡全有。挑起來很方便。”
禿頂男人彈了彈菸灰，落在客廳地板上。“格林太太對我們中心一首很照顧。介紹來的護工都是最合適的。”他特意咬重了“合適”這個詞。
鬼曼童在她後頸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
“那麼。”格林太太放下酒杯，站起來，拉了拉裙襬上的褶皺，“需要我請你呢，還是你自己跟著走？”
“走吧。”夢飛瑤說，“我也不想多費力氣。”
格林太太走在前面，禿頂男人跟在夢飛瑤身後。三個人上了二樓，沿著走廊走到最深處，格林太太拉了牆上的繩梯，翻板門啪地彈開，梯子吱嘎嘎垂下來。閣樓裡和上次一樣暗，灰塵味混著陳年木屑的澀，只有那扇巴掌大的通風窗透進來一小塊白光。格林太太走到閣樓正中央站定，彎腰把地上的雜物往旁邊踢了踢，露出一塊清理過的地板。
地板上畫著一個法陣。圓圈套著倒三角，三角正中央是一隻眼睛。
和她在地底鐵盒裡那本保護儀式手冊上看到的圖案一模一樣，和她對照索菲亞給的冊子反覆比對過的那個圖案一模一樣。只是這個比她手繪在紙上的大了幾十倍，幾乎佔滿了整個閣樓正中央的地板。
圓圈不是用粉筆畫的——是刻進木頭裡的，凹槽填了某種暗紅色的填料，乾透之後發黑。眼睛的睫毛九根，左右各西，中間一根最短。三角外圍套了兩圈符號，一筆一劃跟她腦內記得那幾頁上寫的完全吻合。
“坐進去。”格林太太指了指法陣正中央。
夢飛瑤跨進圓圈，在眼睛瞳孔的位置盤腿坐下。禿頂男人站在法陣外面，手指間夾著煙，菸灰掉在法陣邊緣的地板上。格林太太繞到法陣對面，從牆角拖出一個陶罐，揭開蠟封。罐口逸出的氣味甜膩悶人，和閣樓乾燥的空氣攪在一起令人鼻喉發癢。
她開始從罐子裡往外掏東西：一小束風乾的迷迭香，幾根羽毛，一把黑曜石碎粒。把它們一樣一樣擺在法陣外圈，每擺一樣，嘴唇就在動，無聲地念著什麼。和第一夜在木屋裡被鬼曼童的誦經聲逼到滿屋子找護身符時聽到的是一個調子——同一個儀式體系。
夢飛瑤把手伸進外套口袋。
草人是昨晚她在房間裡做的。
鬼曼童守在衣櫃頂上守了一整夜，她藉著化妝鏡的反射邊看著門縫邊用揹包裡那捲醫用膠帶拆下來的棉線繞成了草人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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