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不會說話的人第六十二章 不會說話的人
省城第三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
312病房的門關著。門上的探視牌寫著“謝絕探訪”四個字，紅色的字已經褪成了淡粉色，邊角捲了起來。宋明依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
病房不大，只有一張床，窗簾半拉著，外面的光線透過白色的簾布照進來，落在灰白色的地磚上，整間屋子有一種被時間遺忘的安靜。床上躺著一個人，瘦得幾乎只剩骨架，皮膚蠟黃，眼窩深陷，顴骨像兩座小山一樣從臉上突出來。他閉著眼睛，胸口隨著呼吸機微微起伏。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聲——滴。滴。滴——在這間安靜的病房裡，像是唯一證明時間還在流動的證據。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搪瓷杯，杯子裡插著一枝幹枯的野菊花——跟周永昌柳河鎮老屋裡那個搪瓷杯裡的乾花一模一樣。
宋明依的呼吸輕了一下。
她走到床頭櫃前，拿起那個搪瓷杯，看了看杯底——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行幾乎被磨掉的字：“柳河鎮供銷社”。
是同一個地方買的。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床頭櫃的第二層抽屜。抽屜沒有關嚴，露出一角——是一張照片的邊緣。她把抽屜拉開。
裡面放著一張黑白合影。跟周志剛信裡貼的那張是同一卷膠捲拍的——同樣的色調，同樣的年代。但這張照片上有五個人。
五個人站在河堤上。最左邊是周永昌——年輕時的周永昌，穿著建設局的制服，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個正在說話的人。中間是年輕時的周志剛，腰板挺直，雙手背在身後。右邊是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宋明依認出他了，就是周志剛信裡貼的那張照片上站在河邊抽菸的那個人。另外還有兩個人站在後排，面容模糊，看不太清。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1987年秋，柳河鎮堤。振華專案啟動會。”
她盯著那行字，重複了一遍.1987年。振華專案啟動會。五個人站在河堤上拍了這張合影——而其中四個人，她在後續的二十年裡一個一個地認識了：周永昌。周志剛。程德厚。床上的這個人......
第五個人。
她翻到照片正面——站在後排右邊的那個面容模糊的人——她盯著看了很久，越看越覺得輪廓像是有一種隱隱的熟悉感。那個身形。那份站姿，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但一時之間怎麼也想不起來。
宋明依的目光定定地鎖在那個模糊的人影上，鎖了很久。
她握著那張照片，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後她把照片放進口袋裡，走出病房。
在走廊盡頭的拐角，她跟一個人撞上了——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手裡拿著一份病歷，病歷夾子被撞得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對不起——”
“——沒關係。”
醫生抬了一下頭，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側身走過去了。
宋明依繼續往前走。走了三步，停下了。
她回過頭。
醫生已經走出了大門，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刺眼的光線裡。
那個醫生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看不清臉。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她好像見過。
她沒有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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