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嵩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那句“叩見萬歲”的後半截，半個音都吐不出來。
因為他看見了。
或者說，眼前這活見鬼的一幕，讓他這隻活了八十年的老狐狸，腦子嗡一聲，差點當場宕機。
大明天子，嘉靖帝朱厚熜。
那個茹素三十年、每日只飲露水服丹藥、視葷腥如蛇蠍的修道狂人。
此刻，正毫無形象地蹲在八仙桌前，兩隻手死死攥著一根比他胳膊還粗的牛棒骨，齜牙咧嘴地往下撕扯著筋肉！
滿臉油光，那件明黃常服的前襟上，濺滿斑駁的醬汁。
嘴裡塞滿了肉，腮幫子鼓得像兩隻倉鼠，一邊瘋狂咀嚼，一邊從喉嚨裡發出含含糊糊的“唔唔”聲，那架勢，彷彿餓了三百年的兇獸。
桌上杯盤狼藉——啃得只剩骨架的羊腿扔在碟子外頭，醬牛肉堆得小山高，半隻燒雞更是翻倒在桌角，死不瞑目。
旁邊的魏全，正端著一碗骨頭湯，腰彎得像只煮熟的蝦米，滿臉諂媚又帶著驚恐，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嚴嵩那雙總是半睡半醒的老眼，驟然圓睜，手裡的柺杖尖不受控制地在金磚上磕一下！
他身後的六位尚書，更是集體石化。
禮部尚書手一軟，那塊象徵身份的朝笏“啪”一聲脆響，掉在地上。
戶部尚書方鈍張大了嘴，下巴幾乎要脫臼，掉到胸口上。
兵部尚書王邦瑞的手，己經下意識地死死按在了腰間佩劍的劍柄上。
唯有徐階，站在人群最後面，臉上依舊古井無波，只是藏在袖子裡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一下。
“這……老夫是不是眼花了？”吏部尚書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幾乎以為自己是半夜沒睡醒，出了幻覺。
嘉靖聽到動靜，終於捨得從牛骨頭上抬起頭。
一張油光鋥亮的臉，就這麼首愣愣地對上殿門口那八雙快要瞪出眼眶的眼睛。
殿內，瞬間安靜得能聽見油脂滴落桌面的“滋啦”聲。
嘉靖嘴裡還叼著一條嚼不斷的牛筋，愣了兩秒。
緊接著，他臉上的亢奮與滿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冷卻、最終化為一片陰沉的冰霜。
“誰讓你們來的？”
嘉靖一把將牛棒骨“啪”地砸在桌上，站起身。
他用那雙油膩膩的手，毫不在意地在明黃衣襬上胡亂一抹，，死死盯著殿門口這群朝服整齊的大員，充滿了被侵犯領地的警惕。
沒人敢回話。
嚴嵩的腦子在這短短幾秒裡，己經轉了八百個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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