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逼迫皇帝九月初一，秋深露重，凜冽的西風橫掃鄴城皇城，捲起滿天枯黃落葉，盤旋於巍峨莊嚴的太極殿前。
這座一直決斷東魏軍國大政。見證朝堂興衰的核心大殿，今日褪去了往日的帝王威儀與朝堂肅殺，盡數被一片肅穆的白縞素覆蓋，化為渤海王高歡的喪禮靈堂。
殿內香菸嫋嫋，白燭林立，清冷的秋日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入殿中，落在滿地素服之上，更添幾分悲意。
高澄。高洋。高演。高湛兄弟幾人身著粗麻重孝，頭戴素白孝帽，齊齊跪伏在靈位正前。
作為高歡長子，高澄跪於最前，脊背彎曲，素來鋒芒畢露的眉眼此刻覆滿哀慟。
連日守靈，他眼底佈滿紅血絲，臉頰蒼白憔悴，兩行淚水無聲滑落，浸溼了胸前的孝布，今日正是大喪之日，高澄想起父親真情流露，
幾位弟弟分列身後，皆是垂首默哀，
文武百官按品階分列靈堂兩側，上至三公九卿，下至郎中將吏，無一人例外，盡數身著素色喪服。
所有人垂首躬身，面色凝重，偌大的太極殿莊嚴肅穆，唯有哀慟之聲，
就在這片哀傷的氛圍之中，殿外陡然傳來一道高亢的宦官唱喏聲，驟然劃破滿堂沉寂：“陛下駕到——！”
聞聲，高澄抬起右手，用衣袖狠狠拭去眼角淚痕，斂去所有脆弱哀色。他緩緩挺直身軀，從容起身，周身的悲慟轉瞬褪去，露出凜然威儀。
待一道明黃身影步入大殿，高澄躬身行禮，聲音恭敬有度：“臣高澄，參見陛下。”
來人正是東魏孝靜帝元善見，他身著素色常服，面帶哀容，步履匆匆走入靈堂，伸手快步扶起躬身的高澄，語氣溫和沉痛：“渤海王薨逝，國失柱石，朕心哀痛不已，今日親至太極殿，專程為高王弔唁。”
言罷，元善見緩步走到大殿正中的靈位前。靈牌肅穆，香火氤氳，他身姿端正，對著高歡靈位鄭重躬身一拜，禮數週全，盡顯帝王對肱骨重臣的體恤與敬重。
可就在他直起身，準備安撫高家眾人與朝堂百官之際，一道不滿的聲音驟然從百官佇列中響起。
中書侍郎，散騎常侍崔季舒跨步而出，目光直直盯住當朝天子，語氣帶著毫不客氣的質問：“陛下既誠心弔唁高王，為何只躬身不跪拜？”
崔季舒語氣凌厲，字字逼人：“高王鎮守晉陽，平定內亂，數十年護持大魏社稷，庇佑陛下安居深宮。穩坐帝位。若無高王，便無今日安穩朝堂，陛下如此輕慢，是何道理！”
元善見龍顏微沉，眼底掠過一抹慍怒。他端坐大魏天下，是名正言順的九五之尊，縱然皇權旁落，也從未被臣子當眾如此詰難逼迫。
他抬眸看向崔季舒，語氣帶著帝王的威嚴：“朕乃大魏天子，君尊臣卑，古之常理，豈有天子跪拜臣子的道理？”
“亂世不以古禮論尊卑！”崔季舒寸步不讓，再度上前一步，氣勢咄咄逼人，公然逼迫元善見，“人死為大，高王於陛下有再造之恩，於社稷有擎天之功！今日靈前，陛下理當屈膝跪拜，以報高王恩德！”
崔季舒公然發難，瞬間攪動滿堂局勢。殿中文武百官紛紛側目，眾人餘光皆望向一旁的高澄。
只見高澄依舊雙手抱於胸前，靜靜立在原地，神色淡漠，既沒有出聲制止崔季舒的僭越之舉，也沒有出言調和君臣矛盾，儼然一副冷眼旁觀的姿態。
百官瞬間心領神會，知曉這是高澄默許的逼迫，當即紛紛躁動起來，爭先恐後上前圍攏，將元善見團團圍在靈位之前。
“崔侍郎所言句句屬實，高王功蓋天下，陛下當跪！”
“高王功績震古爍今，足可入太廟受萬世供奉，陛下理應跪拜！”
“請陛下即刻下跪！速速行禮！”
此起彼伏的催促聲。逼迫聲層層疊疊，充斥整座太極殿。數十位文武大臣圍堵身前，聲聲緊逼，無一人顧及君臣綱常，無一人體恤帝王尊嚴。
元善見立在漫天縞素之中，孤立無援。深秋的寒氣侵入四肢百骸，更冷的是眼前人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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