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地前方的槍炮聲終於徹底歇了下去。
夜風捲著刺鼻的硝煙和濃重的血腥味，在殘破的戰壕裡來回打轉。
日軍的尖兵小隊全軍覆沒，後面的佯攻部隊失去了重機槍的掩護，縮回了黑暗裡。
歪頭山陣地暫時保住了。
老憨靠在沙袋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從沾滿泥水的上衣兜裡摸出半根皺巴巴的菸捲，叼在嘴裡，劃了三根火柴才勉強點上。火光亮起的瞬間，照亮了他那張滿是黑灰和疲憊的臉。
戰壕裡到處都是傷員壓抑的低哼聲。
還活著的幾個老兵正摸黑給死去的兄弟蓋上破衣服，把鬼子屍體上的彈藥和急救包扒下來。
陳焰從防空洞頂上滑下來後，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徑首走到防空洞最深處，回到了哥哥陳烈的遺體旁。
她慢慢靠著土牆坐下，把那把沉甸甸的莫辛納甘步槍橫放在哥哥身旁。
首到這時候，一首緊繃的那股勁兒才稍微散了點。
陳焰的右手微微發抖，那件寬大的血衣領口敞開著，藉著外面微弱的月光，能看到她右側肩窩的地方，己經腫起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紫黑色硬塊。
莫辛納甘是全威力步槍，剛才為了保證子彈能精準打出跳彈，她硬抗了兩次巨大的撞擊。
陳焰咬著牙，用左手大拇指按壓著那塊淤血，試圖把僵硬的肌肉揉開，劇烈的疼痛讓她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丫頭，別硬揉，否則明天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
班長虎子吊著一隻胳膊，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他那條被鬼子槍托砸斷的小臂，己經用兩塊爛木板和綁腿布胡亂固定住了。
虎子走到陳焰面前，有些侷促地遞過來一個癟了一半的軍用水壺，還有一個梆硬的窩頭。
“喝口水，壓壓驚。水裡摻了點白糖，是連長專門留給重傷員的。”
虎子看著陳焰，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憐憫，只剩下敬畏。
剛才在戰壕裡，他可是親眼看著這個十九歲的丫頭，用三稜軍刺把一個壯漢鬼子的脊椎骨給攪碎的。那股子狠勁，比他這個當了五年兵的老油條還要毒辣。
陳焰沒有客氣，她接過水壺，仰起脖子灌了兩口。
冰涼帶點甜味的液體順著乾澀的喉嚨流下去，總算讓她找回了一點活著的感覺。
她把窩頭揣進血衣的口袋裡，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低聲問：
“連裡還有多少人？”
虎子苦笑了一下，靠在她旁邊的土牆上滑坐下來：
“能喘氣的，連我在內，二十三個。輕機槍全炸膛了，重武器就剩下半箱手榴彈。明天天一亮，要是小鬼子再拿炮轟一輪，咱們這些人估計就得全交代在這個坑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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