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誰家兒女（三）
從江陵城外遠遠看去，能見層巒聳翠，蒼莽浩渺，宛若天際之屏，正是萬壑山。天氣好時，常有富貴人家來此踏青。山外往東有一處斷崖，名曰松峰崖，因松林無數得名。然而崖間山路陡峭，因此人跡罕至。
簡府便依崖底建府，外有廂房連簷，圍合成院，是簡家弟子居住。崖洞打通，內裡建有兩堂四牢，外有禁地標識，又時有弟子把守。來往除非出示口令，絕不許進。
簡照生年紀上來，審訊、動刑這樣的事，決計勞煩不到他。從前是簡其修做，如今簡其修不在，就需要有旁人代勞。
只是動刑也有熟練之分，比如穿琵琶骨。簡其修動作時，血不會落得太多，兩條鐵鏈穿過，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還要先掰開嘴，防止咬舌。痛是痛不死的，反而會更清醒。其他弟子動作時，或許琵琶骨還未穿完，人就已經死了。
簡照生站在暗處，面前吊起兩個人來，手腕高高掛起，頭卻垂下。他負手看了一會兒，動刑弟子哆哆嗦嗦地說：“人死了。”
他抬頭看簡照生臉色：“原本……原本也問不出什麼。不過兩個路過的驛卒。”簡照生沈沈看著，半晌，嘆道：“算了。”他擺了擺手：“帶走吧。”
弟子如蒙大赦，立刻道：“是。”一邊轉過身去，招來同伴，將人一一拖走。
臨走前，簡照生想起什麼，又問：“杜九到了嗎？”弟子道：“已經到正堂了。”
暗室內，油燈飄搖，忽然傳來一陣撥浪鼓叮叮咚咚的聲音，接著，一個女聲低聲道：“三郎，不要玩了。”
簡照生轉過身去，走過三處暗室，裡面有慘叫、也有不叫的人。他推開第四扇門，裡面放了一張床、一張小木桌，以及兩杯還冒著熱氣的茶。茶邊還有茶點，卻沒有人動。
有人坐在桌邊，面色蒼白，懷中虛虛環著一個小孩。見到人來，只是冷冷看著，不肯出聲。簡照生回身帶門。
他微笑道：“許久不見，弟妹別來無恙？”
低頭見到那四塊茶點，又微微一嘆：“弟妹不愛吃甜的，也要給侄兒嘗上一些。”他伸手拿起其中一塊，正好是五瓣花朵形狀：“這塊是我府裡常做的山楂酥，弟妹嚐嚐看呢？”
酉時要關城門，再不回去，怕是要宿在周遭村落。秦濟緊趕慢趕，總算趕上最後一隊盤查。守城官兵道：“你們動作挺快，這麼點時間，就從百花村回來了？”秦濟心想，什麼時候去了百花村？但臉上還是附和著笑了笑。
關城門後，擺攤的、賣貨的，也都一一收攤回去。有一家賣糕點的，看起來今日生意不錯，鋪中酥點只餘下零星幾塊。正慢悠悠捲起攤布。左臨風在兩人身後喘氣，秦濟後來著急，乾脆拉著他跑，簡直要把他腿都跑斷。
秦濟道：“早就讓你練練輕功。”左臨風只顧喘氣，說不出話。
秦濟無聊，又回頭一看。只見簡其修站在街旁，看那處糕點攤。
秦濟眼睛一轉，突然搡了一下左臨風，道：“你想吃酥點嗎？”宣寧府賣米糕居多，到了襄州，賣酥點的攤子就多起來。山楂、核桃、棗泥，秦濟路上看過許多。左臨風勻過氣來，納罕道：“啊？”
秦濟道：“你也想吃？”左臨風說：“我……”
秦濟走到簡其修身邊，跑了這麼久，這兩人氣息依然如常。秦濟說：“左臨風想吃酥點，簡兄，你呢？”簡其修微微一怔，轉過臉來。
攤布捲到一半，鋪子裡的人已經開始掃布上的碎屑了。簡其修搖了搖頭。
秦濟納悶道：“你真不吃？”
不吃還看那麼久！他早就發現了，這一路上，但凡遇上賣山楂、話梅的，簡其修都要多看一眼。秦濟循循善誘：“早就聽聞襄州酥點出名，其實我也想嚐嚐。不如你買一點、我買一點，我們各自分了。”他和長樂幫的人也有吵架的時候，只是吵完了，就會結伴去膳房吃飯，如此便算和好。未料簡其修淡淡道：“不用了。”說著便往前走。
秦濟一怔，一回頭，發現糕點鋪裡的人笑瞇瞇看他：“兄臺，還要買嗎？”
秦濟嘆了口氣， 只好道：“還有什麼？”
“今天生意好，現在只剩山楂了。”秦濟隨手一指：“那就這個吧。”
秦濟捧著酥點回去，左臨風支起腰來，臉上似笑非笑。秦濟分他一塊山楂酥：“來都來了，嚐嚐看罷。”自己也吃了一塊。許早聽聞襄州擅作酥點，如今一嘗，酸甜適中，的確入口生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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