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無盡日(八)
秦濟怒氣盈滿,此刻渾身發顫:“當然不是!”簡照生微笑道:“既然不是,你可有證據?”
秦濟自小到大口齒伶俐,但卻從未被人這樣冤枉過。似乎無論怎樣說,都能被辯駁成他的不是,急火攻心之下,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這時簡其修輕輕按他肩膀,上前一步,淡淡道:“簡盟主,說一個人的不是,是要你先拿出證據,而不是叫旁人自證。”
秦濟冷靜下來,譏諷道:“簡盟主,你未免太高看我。我若能殺得了旬兆,也不會只做這長樂幫幫主了!你的位子不如給我坐!”秦濟冷道:“廬州城外,你搶了我的東西、又傷我好友,如今還將一切推在我的頭上。”
周遭一陣議論紛紛,簡照生道:“是了,單憑你一人,自然殺不得旬兆,所以你找了其修幫忙。”忽然一頓,聲調惋惜:“倒是其修為何幫你……”
秦濟猛然一怔,不知為何,他隱約覺得不該要他再說下去。然而為時已晚,聽得簡照生道:“二十年前,宣寧四俠分崩離析,大家可知道為何?”
他環視四周,微微地笑:“因為我們那時才發現,另外一人並非正道眾人,乃是無極宮五毒堂堂主,洛鍾陽!”
簡其修淡淡一笑。又聽他道:“洛鍾陽本欲探聽機密,卻被我們發現。其修,我收養你二十年,又收你為徒。本想著你在簡家能入正道,卻未想到你還是懷恨在心,於是與無極宮一同謀劃此事。與秦幫主勾結,先殺旬兆,再殺杜掌門。”秦濟喝道:“你胡說八道!”簡照生猛然提高音量:“我如何胡說?!我且問各位,洛鍾陽妖女之名,諸位同道可知?”
這時一位白鬚老人沈吟道:“聽聞洛鍾陽善用毒蟲蠱物,用屍山血海煉蠱。在下曾見過她取旁人肚腸喂自己蠱蟲,可惜當時蠱物漫天,在下拼死也未能救下那人性命。實乃一大憾事。”說話的乃是當今衡山長老,眾人紛紛沉默不語。
簡照生道:“其修,既然你入不了正道,我於你也有二十年養育之情,總不忍你行差踏錯。”緩緩按住劍柄,冷冷地說:“只是可惜,魔教的孩子,總是魔教。永遠都是惡。”
秦濟還欲上前,簡其修輕輕抬手按住他,微笑道:“……盟主說得是。”秦濟心中難過得緊,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簡照生忽然拔劍!一聲尖嘯破空而來!秦濟揮劍便擋,卻聽噹啷一聲,一枚松針、一柄青玉劍,以及一枚點松花,一併將劍鋒打偏。
簡照生手腕一動,收回劍來。點松花直直插在地上,濺起泥土。
他慢慢道:“哦?素娥姑娘這是何意?”素娥一襲白衫,道:“故事聽得好好的,簡盟主又是何意?”簡照生道:“自然是清理門戶。”
旬明遠抬手收劍,徑直道:“簡盟主,我幼時與你家做客,與其修也有幾面之緣,卻不覺他是大惡之人。”他微微一頓,”這個理由,在下覺得立不住。”
無戒大師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是他打出那枚松針。佛門面前,簡照生淡淡道:“松針化刀,大師好功夫。”
無戒微微一笑,道:“簡盟主既然尊信神佛,就該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這世上也從來沒有大善大惡之人,更何況,何為惡?何為正?這又由何人定義?倘若盟主覺得,這位其修小友是妖女所出,就該是惡,那難道盟主覺得,自己便是真正的道義嗎?”
簡照生剛欲開口,又不由微微側頭,只見人群皆看著自己。他只好道:“非也。”無戒道:“盟主通透。”接著,他又看向秦濟,雙目含笑:“小友,我們又見面了。”
秦濟苦笑道:“大師,這樣你也認得出來?”無戒又是一笑,“認人從心,不從相。”
他向簡照生微笑:“就放這二人一條生路,又能如何?”簡照生冷道:“大師慈悲,只是我若就此作罷,旬兆長老九泉下又如何安息?”無戒道:“人已作土,又哪有安息與否的道理。只是活人作繭自縛罷了。”
簡照生仍欲再說,無戒微微地笑:“簡盟主,若執念太過,便是入了痴心了!”
旬明遠踏前一步,忽道:“簡盟主,讓他們走吧。”簡照生森然道:“明遠,你不要報仇了嗎?”旬明遠故作未聞,“大師說得是,何為善,何為惡?人已作土,我又何苦入執自縛。”
旬明遠淡淡道:“我便代表寒山,不再追究。”
秦濟雙目發熱,只覺千百種委屈一起壓上來,排山倒海。心中清楚,是旬明遠同無戒一起幫他,但心口還是沈沈壓了一碗苦水。只因分明什麼都沒有做,卻要被人寬恕。
這時又聽一個粗獷聲音:“簡盟主,別閒吃蘿蔔淡操心,皇帝不急太監急!”判官適時揮開摺扇,輕輕一笑:“閻王,你這就不懂了。咱們簡盟主可是仁義。”被兩個不相干的人打岔,氣氛卻也流動起來。江湖上常常講究一人是一人畢的道理,此刻不好再多糾纏。
簡照生忽然笑道:“好,既然賢侄如此仁善,我便也做個善人。”轉過頭來,笑說:“只是其修,我且問你,你今日是要去哪兒?”簡其修淡淡道:“天大地大,哪裡都去得。”
簡照生微微一笑,“可你這一身內力、劍法,皆是我簡家所學,你是要叛出師門嗎?”不容簡其修回答,簡照生又冷道:“還有你手上這把劍,又是從哪裡偷來?”他目光掃過簡其松,“其松,要立足江湖,劍可要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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