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雪泥鴻爪(三)
眼前變故陡生,眾人無不瞠目結舌,也無一人再敢上前。秦濟心中卻升起一個異樣念頭,好像一個連環鎖釦終於合上最後一環。卻又說不明晰。
靈夫人怔怔抱著她,她不斷咳出血沫,卻微笑道:“靈均,好久不見。”靈夫人右手發顫,想去蹭掉她嘴角的血,只是蹭去一些,仍有許多。不由道:“你……你還是來了。”
她似哭似笑,忽然覺得胸膛裡一整顆心跳動起來,自她無極功法大成以後,幾乎日日夜夜被經脈痛楚折磨,卻也有內力充盈時激盪的快樂,此刻卻與這許多時候都不甚相同,猶如苦水,在心中晃來蕩去。
安歌又咳一聲,微笑道:“聽說你終於做了宮主,我很高興,特來道喜。”靈均怔然不語,又聽她道:“還記得這具木棺嗎,以前說過,我若是死了,也不必為我難過,用這具木棺葬我便是。”
靈均回過神來,忽然抬掌按在她胸前,這一次,源源不斷的內力自她掌中而出,她冷冷道:“你不會死的。你還沒有為我慶賀,如何能死。”這一剎那,安歌但覺胸口熨貼,卻又覺得渾身發冷,她忽然有一點悵然,有許多時候,她期待靈均能認出她來,或是記起年少時快活,但靈均卻早已成為靈夫人,哪怕她就站在她眼前,也仍然視而不見,眼中只有那道令牌。
靈夫人掌力再發,秦濟卻陡然明白過來——是了,這才是安歌真正想要做的,不傳長生典,如何救人?當然可以!她與靈夫人同修無極心法,如今器皿倒轉,只消吃掉靈夫人身上內力,她的十二處經脈也不會再有痛楚了!
正如請他送鏢、又借簡照生之手殺了趙越,如今再請來洛鍾陽,都不過是為了靈夫人。因為她想救的從始至終也只有一個人。自與她相識以來,秦濟常常忌憚她算計人心,如今卻也不由得為之悵然。竟能為靈夫人做到這般地步。
隨著功力流逝,靈均只覺自己經脈處反倒不再疼痛,她今日吸食衡山弟子、武當長老,乃至文曲之功力,一時內力大增,卻也該經脈爆裂。
電光石火之間,她忽然明白過來,怔道:“你……你是故意的。”安歌越來越倦,無數內力猶如江河入海,卻無法叫她清醒,輕輕按住她的手:“靈均,你聽我說……今日之後,不要再練這個功法了,你小時候……還是小時候更好,對不對。”
她聲音喃喃:“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本也沒有什麼長生典,靈均,從頭到尾我都在騙你,根本就沒有長生典,我撕下那半張紙,只是想為自己留一條退路。其實無極心法是解不了的……”說著,將半張薄紙團在一起,輕輕塞進靈夫人掌心。靈夫人拿了那紙團,眉眼怔怔,卻是看也不看了。
秦濟聽得清楚,心中五味雜陳。自然不是,只是安歌故意以命為代價,才能叫靈均不再執著。安歌道:“你看一看,我沒有騙你。”但見靈夫人雙目赤紅,大聲喝道:“我不要看!”忽然抬手一揚,內力一震,紙屑漫天而散。
便在此時,忽然喧囂震天,眾人遙遙聽見聲音喊道:“替天行道,斬殺魔道。”不由喜道:“是同門來了。”
宮門內兀地奔出一人,急聲喊道:“夫人!各大門派自後山圍攻上來,護山大陣要攔不住了!”靈夫人如有未聞,那人又道:“夫人!快些撤回宮中。”
周圍生殺震天,安歌淡淡一笑,她手下用力,捏住靈均手腕,竟是終於阻止她再餵給自己功力。
她微笑道:“你知道的,我心脈本就有損,合該今日去見閻王……如今能救你一次,也算……也算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還有……既做宮主,就要承擔起責任,不能再像幼時一樣肆意妄為。”
靈均猛然拔高聲音:“我從來不想做什麼宮主!我做這一切……這一切!”她忽然變得有些茫然,呢喃道:“我都只是為了叫你回來。我只是想你回來,永遠都不要再走。”
她神思混沌道:“你不想無極宮人再練功法,我就殺了所有忤逆之人,再不許他們練此功法。我們……我們還可以再建一個無極宮,只有你和我。再無旁人打擾。”她如同夢囈:“你為何永遠不懂我呢?”安歌輕輕搖頭。
忽然有正道眾人飛身而起,原是見她神情混沌,以為可以趁勢攻之,卻見他近身剎那,靈夫人陡然左掌拍去,一掌拍在他頭頂上。那人登時鮮血狂噴,靈夫人一聲長嘯。
喊殺之聲愈加近了,洛鍾陽忽然踏前幾步,喝道:“夫人,快走!”抬掌一推,靈夫人抱住安歌,縱身而起。這時箭雨紛紛而落,竟是鬼谷門的弟子竟不知何時竄上樹梢,徑直射入空地之中。
洛鍾陽口中吹出哨音,許多隻彩蝶撲落,有的擋住箭雨,有的鑽入樹梢,一時間痛叫聲不絕於耳。
轟然一聲,樹陣再開,迷障乍起。無數根千絲銀仞朝眾人擠壓過來,不過自救瞬間,兩人幾個躍起,已然進入宮門之中,再看不清蹤跡。
一陣轟隆聲響過後,眾人方止住樹陣,將那千絲銀仞劈得盡碎。簡照生勻了呼吸,淡淡道:“行之,拿避障丹來,叫各位同道分了。”
行之應道:“是。”當下點出藥丸,一一分給眾人。只是卻無幾人去接。行之急道:“如今茫茫毒瘴,諸位是不要自己性命了嗎?”
周遭大樹之上,鬼谷門的人紛紛落將下來,他們中有的被彩蝶撲中,早已痛楚萬分,此刻又吸了毒瘴,更是頭暈目眩。當下便要去拿,卻聽有同門喝道:“小心!簡盟主練無極功法,說不準早已和無極宮勾結了,這避障丹究竟是解藥、還是毒藥,也尚未可知。”
鬼谷門的人動作一頓,他們原本兵分兩路,這時從後山繞路過來,是以錯過許多。
秦濟靜靜看著眼前景象,雖然他幾乎日思夜想,總是想著簡照生也能落得他當時困境,但此刻當真來臨,他卻不覺有多麼歡喜。反倒是覺得沒勁透頂了。行之氣道:“你們!”
簡照生勻罷氣,冷冷道:“既然如此,簡某先服便是,諸位請便。”拿出其中一顆避障丹嚥下。待得過了一會兒,見他仍然好端端站著,才有幾個閉氣功夫不好的人,實在忍不住了,抬手拿過避障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