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福利院裡,院長的辦公室後面,有一間休息室,裡面只有一張床可供休憩。床頭靠著的牆上,是各種各樣的照片,全都是院裡的老師和孩子,最中間那張就是那次去風鈴山的。
這張照片拍的真好,背景是晴朗的天空,繁花正茂的山前,是一張張最快樂的笑容。周凡露著一口白牙,隔壁的林浩正值換牙期,缺了一顆門牙,兩人互相摟著,完全看不出在山頂的時候還在吵鬧。李瑤還很年輕,她的穿著打扮總是毫不敷衍,還能一個人看顧十幾個孩子。院長每每看到這張照片,就感覺回到了那段最有活力的時候。
他總是感慨,年輕的時候膽子就是大,敢帶著這批孩子去遊玩。那天他記得很清楚,三個孩子在拐角處鬧著不肯再往上,他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先把人送下去,再上山找。可看看時間,那兩個孩子在山上留的越久越危險,他還是決定把三個小孩往上帶。他也沒想這些孩子真的能爬到山頂,一開始只是打算爬到哪裡算哪裡,就當體驗一番。一路沒看見林浩和周凡的身影——連一個下山的人都沒得問,因此一顆心總是懸著。
直到臨近山頂,爭吵聲隱隱約約傳來,他不自覺加快腳步,在分辨出那兩道聲音屬於林浩和周凡時,心放下一半。想著還有力氣吵架,估計沒什麼大問題。旁邊兩個小孩苦著臉爬山,另外一個磨磨蹭蹭的,院長怕他們情緒不好互相影響,又放慢腳步,連哄帶騙地鼓勵他們。
山上的聲音越來越大,他以為是怎麼樣針鋒相對的場面,已經準備好板著臉拉架了。沒曾想一站上山頂,視野開闊了,看清情況之後板著的臉有點要垮掉的意思。兩人居然各坐在一塊石頭上,隔著一米多的距離面對面的吵。
畫面有種說不出的詼諧,得虧這個時間點人比較少,不然別人要笑掉大牙。院長一時沒控制好表情,在孩子看來還有點兇,於是五個人納納地都不說話了。原本準備好的說辭要臨時換一番,院長先清嗓子,畢竟無論做什麼,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讓你們不要跑,扔下我就走,出事了怎麼辦!”他邊說邊觀察,覺得說這一句重話就夠了,其實都是很懂事的孩子,只是有時候孩子心性上來了就不管不顧。更何況先上山的兩個還撅著嘴,明顯對於第一名沒有歸屬感到不滿意。於是又放緩了語氣,走到兩塊大石頭中間,揉揉兩個扎手的腦袋——還是他前段時間親手剪的頭髮。
“好了,兩個傻小子,”他講話的語氣都不自覺帶著笑,“到了山頂就是第一,我們第一哪裡還分先來後到。”
“那我們兩個都是第一嗎?”周凡仰著臉問。
“是是是,能一口氣爬到這裡是很厲害的小朋友,都是第一。”他回答道,捏捏周凡的臉頰肉。
下山的時候大家都很開心,到了山腳,又碰巧遇上其他孩子在唱歌。離開之前,在李瑤的建議下拍了這張照片。
回到院裡,他和李瑤檢查了絆到之後哭的厲害的孩子,給擦傷的膝蓋抹了藥。又去辦公室處理事情,期間周凡來找李瑤說腿痛,一看大腿,是大片的擦傷,趕緊領回醫務室上藥。
當天晚上院長有事外出,後來回院裡才從李瑤那裡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
到了晚上,李瑤哄孩子睡覺,一起上山的孩子說林浩也摔倒了。忙了一天的李瑤很累,心想沒來找老師應該是沒事的,又放心不下。去到林浩所在的寢室,別人都睡著了,只有他的床上鼓起個大包,黑暗中似乎在一抖一抖的。她輕輕地掀開被子,林浩正哭著,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輕輕把人領到外面,才看到他腳上的傷口比周凡還嚴重。
醫務室下班了,李瑤又氣又急,牽著林浩往自己的休息室走,語氣有些重:“知道疼怎麼不和老師說呢?”
“老師和院長都很忙,這個傷口會自己好的。”林浩看起來有幾分委屈,解釋道“我哭也不是因為疼。”
聽到第一句話,李瑤的氣已經消了大半。兩人到了休息室,面對面坐著,李瑤拿棉籤給他消毒,林浩只是靜靜坐著,不像別的小孩要哭出聲,李瑤瞧見他默默地掉眼淚。
有一滴淚水落到李瑤手上,好像把心也砸痛了。她想起往日的林浩,極少生病,一病起來就連床都起不了:“生病受傷要和老師說,老師和院長都沒有那麼忙。”
貼上紗布防止藥水亂蹭,李瑤心情很覆雜,眼前的小孩從她開始在福利院工作就已經在這裡了,什麼時候變得懂事成這樣?小小的一個人,腦子裡都裝了什麼超出年齡範圍的事情呢?
“那是因為什麼?”李瑤忍不住問,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林浩平靜下來不掉眼淚了,居然也知道在問什麼,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很傷心。”
李瑤講完這些,臉上是再也控制不住的頹然,“我一直以為把他們照顧的很好,院長。”她用手捂住眼睛,“林浩還那麼小,放在正常家庭裡,都是父母的掌上寶,磕不得碰不得。我寧願他嬌氣一些……怎麼到了我們這裡,那麼大的傷口也能忍著不說呢?”
“我是不是太不上心了?”李瑤放下手,淚眼朦朧的看著院長,試圖從他臉上找到答案。
院長按住她的肩膀,看起來一貫的可靠,手上的力道剛好可以讓人冷靜和清醒。“李瑤,你做的很好了。但是每個小孩脾氣秉性不一樣,你不能把這些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他改捏為拍,“不早了現在,你先回去休息吧,別想太多,院裡的孩子們都需要你。”
目送李瑤離開辦公室,院長坐到辦公椅上,渾身卸了力。在李瑤面前,他不能失去力量,因為他是這個福利院的主心骨。可剝掉這個身份,他也是一個普通人,他非常明白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個人面對那麼多孩子,愛不夠,時間也不夠。只能盡力,只能耗費自己的時間和精力,盡最大的努力去陪伴他們成長。可林浩的事情還是敲中了他,深深的無力感席捲而來。
當年的許多孩子都被領養了,很少有人願意回頭看這段在福利院的經歷。或好或壞,等他們漸漸長大,意識到這其實是被拋棄的一段時間,不願意去直面。而林浩在這裡從小長到大,上了高中大學,學業繁忙,也會找時間回來,幫忙帶帶小孩,或者添置些東西,只是從來報喜不報憂。
恍然間,院長意識到,林浩很久沒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