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映昭華》42. 胎息穩落(1)

42. 胎息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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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二三月份從來都脫不開連綿的煙雨，悶沈沈的叫人渾身提不起半分力氣，連睜眼都覺得費神，正是老話裡說的春困纏人。

祈琰的臥房早已全數換上了新式玻璃窗，整塊玻璃透亮潔淨，哪怕嚴嚴實實合上窗扇，屋內也不會像舊時糊著棉紙的木窗那般昏暗壓抑，白日里不用點燈，屋內也灑滿柔和天光。今日祈琰只掩了半邊窗扇，另一半全然敞開，任由細碎雨霧隨風飄進屋內，滴落在下方的梨花木窗臺上，積起一小灘淺淺水漬。

他捧著一卷史籍，靠著鋪了軟墊的椅背，原本端正坐著看書的身姿不知何時鬆懈下來，一隻手還鬆鬆攥著書卷垂在膝頭，另一隻手屈起手肘抵在窗沿，掌心撐著額角，長睫輕輕垂落，已然伴著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沈沈睡去。

陸行舟踏著院中小徑的青石板走來，推開虛掩的房門，入目便是窗前熟睡的祈琰。他膚色本就偏白皙，被窗外菸雨的柔光襯得愈發溫潤，陸行舟緩步走近，目光落在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書卷上，抬手小心翼翼去推敞開的那扇玻璃窗，木質窗扇滑動的細微摩擦聲，還是驚擾了淺眠的人。

祈琰的長睫猛地顫動兩下，緩緩睜開雙眼，初醒時眼底蒙著一層朦朧的水汽，看清站在身前的陸行舟，恢覆了往日平淡無波的神色，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發脹的額角：“你來啦，今日這般清閒？”

陸行舟將玻璃窗穩穩扣好，只留一條窄縫通風隔絕冷雨，聞言低笑出聲，走到桌邊提起溫著的清茶，倒出一杯溫熱的茶水遞到祈琰手邊：“喝口熱茶暖暖身子。至於公務清閒，可不是下官懈怠偷懶，歸安境內這幾月風調雨順，街巷夜不閉戶，百姓安居樂業無紛爭訴狀，無事可辦，才得清閒”

祈琰接過溫熱的茶杯握在掌心，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淡淡瞥了他一眼：“巧言善辯，總歸到了你口中，懈怠都能說成是治政有方。”

“殿下莫不是信不過下官的能力。”陸行舟笑笑拉過一旁的椅子在桌側坐下，仔細打量著祈琰的神色，見他眉眼間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眼下還浮著一層極淡的青影，“殿下，下官沒在這幾日可是又沒有休息好。”

祈琰正要開口答話，門外傳來侍從通傳聲：“啟稟王爺，溫大夫在外求見。”

祈琰微微蹙眉，放下手中茶杯面露疑惑：“他來做什么？”

陸行舟聞言對門外吩咐：“請他進來。”

然後轉頭對祈琰解釋：“是我派人去請的溫瑜，我看你最近總是倦怠嗜睡，放心不下，讓他過來給你看看，也好安心。”

祈琰張了張嘴，本想說陸行舟未免太過小題大做，話音還未出口，提著藥箱的溫瑜已經躬身走進了臥房。

溫瑜將藥箱輕輕放在桌邊，對著祈琰恭敬行禮：“屬下參見昭王殿下，見過陸大人。”

“不必多禮，既然來了，那就看看吧。”

溫瑜俯身落座，指尖輕搭在祈琰的腕間，屋內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不過片刻，溫瑜的眉頭緩緩蹙起，神色間浮現出明顯的驚疑不定，指尖微微用力，反覆細細探察脈象，片刻後抬頭躬身請示：“殿下，可否換左手再診一次？”

祈琰依言換過左手，坐在一旁的陸行舟盯著溫瑜凝重的神色，直到溫瑜收回指尖站起身，他立刻問道：“溫大夫，王爺脈象究竟如何？”

溫瑜垂在身側的雙手悄然攥緊，飛快抬眼掃視了一眼端坐的祈琰，恰好對上對方平淡的目光，心中一凜，回道：“陸大人不必憂心，殿下近日睏倦乏力，應是江南春日水汽淤積，溼氣侵體引發的春困之症，屬下稍後開幾道平和的食療方子，調理幾日，倦怠之感便會慢慢消退。”

聽到這話，陸行舟的心落下，看向祈琰：“殿下近日還是要注意，不要著涼了。”

“我知道。”祈琰微微頷首，面上依舊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樣，只端起茶杯慢飲茶水，並未多言，可心底卻翻起了浪。近一個月來身體的變化讓他隱隱有些猜測，可方才溫瑜的表現，讓他篤定了幾分。

繁雜的思緒在心底交織纏繞，說不清是突如其來的惶恐，還是一絲難以察覺的驚喜，窗外的雨聲彷彿驟然放大，一滴滴敲打在屋頂青瓦上，像是一聲聲叩問，撞破他素來安穩無波的心境。

等到陸行舟回了歸安縣，祈琰才喚來溫瑜，“說吧，什么情況。”

溫瑜再次為祈琰仔細診脈，才驚喜中帶著些忐忑說道：“殿下，乃是……乃是喜脈，腹中胎兒已有一月有餘。”

臥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雨聲連綿不絕，祈琰垂眸看著自己放在膝頭的手，指尖微微蜷縮，良久才緩緩開口：“能辨出男女嗎。”

“回殿下，如今受孕時日尚短，難以分辨男女，至少要等到兩三月之後，胎氣穩固脈象漸顯，才能勉強辨別。”溫瑜認真回道。雖然都是皇家血脈，但是男是女，對祁琰而言，意義重大。

祈琰淡淡應了一聲，眉眼依舊沒什么起伏，彷彿聽到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本王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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