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徒初長
歲月無聲,彈指又是數百年。
大槐樹在日覆一日的滋養下,重新枝繁葉茂,綠蔭如蓋,每一片葉子都泛著溫潤靈光,風一吹,便落下細碎的光點,鋪滿芳華殿的青石地面。
曾經那隻桀驁不馴、滿心只有成仙執念的九尾白狐,早已褪去一身野性,化作如今沈穩溫潤、眉眼間藏著滄桑的上仙。
他給自己取了道號 ——清夢。一夢清歡,半生執念。夢裡是三百年嵐峴山的茶香,是夕顏醉酒時微紅的眉眼,是她躺在大槐樹下奄奄一息的模樣,是她最後一縷神力渡入他體內時,那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託付。而他懷中那個啼哭不止的嬰孩,他取名晨曦,字星河。因眾仙認為清夢是朝顏神力的繼承者,所以他和晨曦便還是住在了芳華殿。從此,九重天多了一段無人知曉的過往 —— 昔日鎮守芳華殿、清冷孤絕的朝顏上神以身殉陣,魂歸天地;而一隻由妖化仙的白狐上仙,守在芳華殿,養著一位來歷神秘的小女童。
晨曦落地時,不過巴掌大一團,眉眼纖細,皮膚白皙,一雙眼睛像浸在清泉裡的黑曜石,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她不記得前世種種。在她眼裡,清夢是師父,是唯一的親人,是整個世界。
晨曦剛會走路時,最愛的地方,便是大槐樹下。那棵樹對她而言,有一種天生的親近感,像是魂魄深處刻下的印記。她總愛邁著短短的小腿,搖搖晃晃撲到樹幹上,小手抱著粗糙的樹皮,小腦袋蹭來蹭去,像只找到窩的小獸。“師父,樹樹暖。”她口齒不清,軟乎乎的聲音拖得很長,聽得人心尖發顫。清夢總是站在不遠處,看著小丫頭笨拙的模樣,眼底那層沈寂百年的冰霜,會一點點化開,漾出溫柔的光。他會走過去,將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指尖輕輕拂去她髮間的碎葉。“星河喜歡這裡?”“喜歡!” 晨曦立刻摟住他的脖子,小臉蛋貼在他頸窩,“師父也喜歡。”清夢心口微澀,輕輕 “嗯” 了一聲。他何止是喜歡。這裡是夕顏守了一生的地方,是她最後閉眼的地方,是她殘魂凝聚的地方,也是他餘生所有的歸處。
晨曦年紀小,嗜睡,常常在大槐樹下玩著玩著,就靠在清夢懷裡睡過去。小眉頭微微蹙著,像極了前世夕顏沈思時的模樣,睡夢中還會無意識呢喃:“師父…… 不走……”每到這時,清夢便會一動不動,任由她抱著,用神力輕輕籠罩著她,替她擋去九重天的風,擋去所有驚擾。他曾失去過一次。從此,便再也不敢讓她離開視線半步。
晨曦開始學說話、學認字、學修行的第一堂課,都在芳華殿。清夢教得極慢,極耐心,與他當年被夕顏冷待、獨自摸索的日子截然不同。他教她吐納,教她引靈氣入體,教她辨認仙草靈植,教她最基礎的靜心訣。晨曦天資極高,一點就通,彷彿骨子裡本就帶著上古神祇的通透與靈慧,可她性子軟,又貪玩,坐不住半刻。
往往才打坐半炷香,小身子就歪歪扭扭,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清夢,小聲喊:“師父,我累啦。”“師父,尾巴給我摸一摸好不好?”清夢修行時,尾巴會不自覺輕輕舒展,六條雪白蓬鬆的尾巴垂在身側,又軟又暖。晨曦最愛他的尾巴,總覺得那是天底下最舒服的靠墊。清夢無奈,卻從不會拒絕。他會輕輕將尾巴攏到她身邊,讓她抱著一條,靠著一條,小身子陷在柔軟的狐毛裡,舒服得直哼哼。“師父的尾巴,最好最好。”“嗯。” 清夢聲音溫和,“只給你抱。”晨曦不知道,這六條尾巴,是他僅剩的本命根基。她更不知道,曾經有三條一模一樣的尾巴,在一個月圓之夜,染滿鮮血,化作她重生的契機。她只知道,師父很溫柔,師父很強大,師父什麼都會,師父永遠不會兇她。可只有清夢自己知道,他有多剋制。剋制著不去過多觸碰她的魂魄,不去喚醒她的前世記憶,不去讓她重蹈覆轍。夕顏一世太累,太苦,太孤。這一世,他只要她平安、喜樂、無憂無慮,做個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徒弟,不為上神,不必救世。
晨曦漸漸長大,開始好奇九重天以外的世界。“師父,外面是什麼樣子呀?”“師父,我們能不能去人間玩?”“師父,我想吃人間的糖葫蘆。”她趴在石桌上,小手託著腮,眼睛一眨一眨,像盛滿了星光。清夢會給她講人間的四季,講嵐峴山的雲霧,講山下的村莊,講春日花開,冬日落雪。可他極少帶她離開芳華殿,不是不願,是不敢。他怕封印餘威未平,怕天地間尚有隱患,怕她離開自己的庇護,便會被捲入紛爭。更怕她魂魄觸動前世印記。晨曦偶爾也會鬧小脾氣,撅著嘴,不理他,一個人蹲在大槐樹下,揪著落葉。“師父騙人,師父不帶我去玩。”清夢便會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子,與她平視,聲音放得極輕:“星河乖,等再長大一點,師父帶你去人間,看遍山河萬里,好不好?”“真的?”“真的。”“那要多久呀?”清夢摸了摸她的頭,眼底溫柔得一塌糊塗:
“一輩子那麼久,師父陪你等。”晨曦聽不懂一輩子有多長,只知道師父答應了,便開心地撲進他懷裡,摟住他的腰,小腦袋在他衣襟上蹭來蹭去。清夢輕輕抱著她,閉上眼。
晨曦第一次生病,是在一個深秋。九重天寒氣驟降,她貪玩,跑到殿外淋雨,回來便發起高熱,小臉燒得通紅,渾身滾燙,昏昏沈沈,連眼睛都睜不開。那是清夢成仙以來,第一次慌了神。他抱著她,指尖顫抖,將自身仙氣源源不斷渡入她體內,一遍又一遍梳理她的經脈,守在她床邊,三日三夜未曾閤眼。平日裡沈穩淡然的白狐上仙,眼底佈滿血絲,神色緊繃,生怕她一睡不醒。晨曦迷迷糊糊中,緊緊抓著他的衣袖,呢喃:“師父…… 怕……”“師父在。” 清夢握住她的小手,聲音沙啞,“星河不怕,師父在。”“師父…… 不要走……”“不走,” 他俯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輕聲重複,像誓言,又像安撫,“師父永遠不走。”
那一夜,他守在她床邊,一遍遍用神力溫養她的魂魄。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了前世夕顏躺在大槐樹下的模樣,同樣蒼白,同樣脆弱,同樣讓他無能為力。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夢魘。直到晨曦體溫漸漸回落,呼吸平穩,輕輕哼了一聲,他才長長鬆了一口氣,渾身力氣彷彿被抽空,癱坐在床邊。晨曦醒來時,看到師父眼底的紅血絲,小眉頭立刻皺起來,伸出小手,輕輕摸他的眼睛。
“師父,你哭了?”清夢一怔,隨即搖頭,握住她的小手:“沒有,師父只是沒睡好。”“師父騙人,” 晨曦小聲說,“眼睛紅紅的。”她湊過去,輕輕在他眼瞼上吹了一口氣,像平時他哄她那樣:“星河吹吹,師父就不痛了。”清夢心口一酸,將她重新抱進懷裡,緊緊抱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
前世你護五百年安穩,今生我守你一生無憂。
晨曦漸漸懂事,開始學著照顧師父。她會學著泡茶,雖然常常把茶葉放多,泡得又苦又澀,清夢卻會一口一口,全部喝完,還笑著說:“星河泡的茶,最好喝。”她會在他打坐修煉時,安安靜靜坐在一旁,不吵不鬧,抱著他的尾巴,像一隻乖巧的小狐狸,陪著他。她會在大槐樹下,撿最漂亮的葉子,做成書籤,偷偷放在他的經書裡。清夢每次翻開,都能看到一片小小的、帶著靈氣的槐葉,上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師父,早安。”“師父,星河喜歡你。”“師父,不要太累。”他會把那些葉子,小心翼翼收進錦囊,貼身存放。他教她修行,教她法術,教她防禦,教她治癒,卻唯獨不教她殺伐,不教她掌控天地,不教她揹負使命。晨曦問:“師父,別人都會很厲害的法術,為什麼我不學呀?”清夢摸著她的頭,輕聲道:“星河不需要厲害。”“那師父厲害嗎?”“師父厲害。”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師父厲害就夠了。”有我在,你不必強,不必勇,不必頂天立地。你只要站在我身後,安安穩穩,就好。
又過數萬年,晨曦長成了眉目清秀的少女。她依舊愛賴在清夢身邊,愛抱他的尾巴,愛黏著他,愛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 “師父”。芳華殿的日子,安靜而溫暖,日出而修,日落而息,大槐樹的葉子落了又生,生了又落,歲月靜好,再無風波。有人問清夢上仙:“上仙一世孤苦,如今守著一個小徒弟,不覺得寂寞嗎?”清夢只是淡淡一笑,望向殿內那個正在認真看書的身影,眼底溫柔四溢。
“不寂寞。”有她在,便是歸處。
某夜,月光灑滿庭院。晨曦靠在清夢身邊,抱著他的尾巴,忽然輕聲問:“師父,你會不會一直陪著我?”清夢低頭,月光落在他眉眼間,溫柔得不像話。他輕輕 “嗯” 了一聲,聲音堅定,一字一句,落在歲月裡:“師父會陪著星河,從日出,到日落。從花開,到雪落。”大槐樹沙沙作響,像是前世夕顏的一聲輕嘆,又像是一句無聲的應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