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始終以為,捏碎七彩靈珠,是徹底斬斷前塵、和解過往的最好方式。她天真地以為,靈珠承載的僅僅是塵封的記憶,碎了便是散了,所有的過往都會徹底煙消雲散,從此她與阿清便能在雙笙居不問世事、相守餘生。她全然不知,那枚七彩靈珠從來不止是記憶的載體,更是一道禁錮神魂、封印過往的強力枷鎖。
自靈珠碎裂、靈光融入桃林土壤的那一刻起,束縛在阿清神魂深處的封印,便徹底崩塌瓦解。散落於整片山谷土壤中的細碎靈光,日夜不停滋養著他受損的仙魂,那些被刻意封存的所有記憶,正順著靈氣流淌,一點點覆蘇、回籠、清晰。所有屬於清夢的一切,盡數從混沌的神魂深處甦醒,慢慢填滿他懵懂的狐形意識。只是此刻他仙元未覆、身形受限,神魂力量尚且微弱,無法徹底化為人形、展露本心,只能被本能驅使,生出一連串反常怪異的舉動。
而沈溺在溫柔日常、滿心安穩的星河,對此一無所知,絲毫沒有察覺,從靈珠碎裂的那一日起,她安穩美好的桃源夢境,早已悄然走向倒計時,她最溫順的小狐狸,早已不再是純粹懵懂、只依賴她的阿清。
這片世外桃源氣候溫和,可就在盛夏將盡的那一日,天際毫無徵兆地風雲驟變,厚重的墨色烏雲鋪天蓋地席捲而來,低低壓在群山之巔,壓抑得整座山谷寂靜無聲、氣息凝滯。
一道刺眼慘白的閃電驟然劃破暗沈天幕,撕裂層層烏雲,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天雷轟鳴,轟隆隆的巨響連綿不絕,在山谷間來回震盪、久久迴盪。一道道凌厲雷光接連劈向遠方山巒,慘白電光映亮半邊天際。
星河心頭驟然一緊,本能地心頭慌亂,下意識四處張望搜尋阿清的身影。在她的認知裡,世間所有生靈皆懼驚雷閃電,自家軟糯溫順的小狐狸,定然會嚇得瑟瑟發抖,慌忙躲進她的懷中尋求庇護。
可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她的預想。阿清不僅沒有半分懼意,反而眼底生出濃烈的亢奮與執著,飛快地奔到屋門前的青石之上,端正蹲坐,脊背挺直,一動不動地凝望著電閃雷鳴、烏雲匯聚的遠方,琉璃般的狐眸牢牢鎖定那片天際,專注又執拗。
那場天雷從白日轟然作響,一直持續到深夜,烏雲遲遲不散,雷光反覆閃爍。直至夜半子時,厚重雲層才緩緩褪去,皎潔月色重新鋪滿山谷大地,萬物歸於靜謐。而阿清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蹲在青石上,從白晝守到深夜,任憑晚風微涼,始終不肯踏入小屋半步,目光執著地望向遠方,眼底藏著星河永遠讀不懂的蒼涼與堅定。
星河全程靜靜陪在它的身側,指尖輕輕撫摸著它柔軟的絨毛,柔聲細細安撫,心底只當是生靈對罕見天象的本能好奇,暗自感慨自家阿清生來不凡、與眾不同,別的鳥獸皆懼雷霆,唯獨它偏愛驚雷夜色。她輕輕揉著它的頭頂,溫聲哄勸:“阿清不怕,雷聲很快就停了,我們進屋好不好?”
可無論她如何溫柔勸說、耐心安撫,阿清始終不為所動,固執地凝望著遠方山巒的方向。彼時的星河,滿心滿眼皆是眼前溫順的小狐狸,滿心都是眼前的安穩歲月,全然忽略了那個雷電轟鳴、阿清久久凝望的方向,正是她拼死逃離的幽都山。
那場驚雷之夜,是阿清記憶覆蘇、神魂歸位的第一道徵兆,是深埋魂魄的本能在喚醒他。
自驚雷之夜過後,大半個月,夜夜皆是如此。每至三更夜半、星河沈沈入眠之時,原本乖乖臥在榻邊的阿清,便會悄無聲息地起身,偷偷溜出小屋,獨自鑽進漆黑幽深的後山密林深處。寂靜的深夜裡,密林之中總會響起一聲聲悠長蒼涼的嚎叫,那聲音徹底褪去了往日的軟糯細碎,低沈厚重、威嚴凜冽,裹挾著凌駕萬靈的王者氣場,還藏著化不開的孤寂與執念,聽上去全然不似狐鳴,反倒像孤狼望月、聲聲泣血的長嘯。
夜夜悠長的嚎叫聲穿透夜風、傳入小屋,將淺眠的星河一次次驚醒。她望著身側空蕩蕩的軟草榻,心底滿是困惑與不解,滿心疑惑縈繞心頭:為什麼溫順乖巧的自家狐狸,鳴叫之聲卻偏偏像孤狼一般蒼涼威嚴?
她反覆暗自揣測,心底柔軟的猜測盡數是心疼與憐惜,從未有過半分猜忌與防備。她以為,定是阿清久居深山、無同類相伴,孤單寂寞,才會深夜入林、長嘯呼喚同伴。這份孤零零的模樣,讓她滿心愧疚與心疼,愈發想要加倍寵溺陪伴,彌補它的孤單。
心疼與擔憂交織纏繞,終於在又一個月色皎潔的深夜,星河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悄悄披上衣衫,輕手輕腳地跟在阿清身後,一步步踏入漆黑幽深的後山密林。
清冷的月光透過層層枝葉的縫隙灑落,在幽暗的林間鋪出斑駁細碎的光影,照亮蜿蜒幽深的小路。阿清一路輕快奔跑,步伐沈穩篤定,沒有半分平日嬉鬧的慵懶,徑直朝著密林最深處那座高聳突兀的巨石奔去,目標明確,毫無遲疑。
抵達巨石之下,阿清縱身一躍,輕巧落在光滑平整的巨石頂端,穩穩佇立在月色中央。銀輝盡數灑落,覆在它雪白的絨毛之上,鍍上一層清冷神聖的光暈。往日里溫順軟糯、懵懂可愛的氣質徹底消散無蹤,周身隱隱升騰起淡淡的仙靈光暈,神聖凜冽,自帶不容侵犯的王者威壓。哪怕此刻它依舊是小小的狐身,仙骨未完全修覆,可那與生俱來、執掌虛荒、統領萬狐的王者風範,依舊刻入骨髓、展露無遺。
星河屏住呼吸,靜靜躲在粗壯的樹幹之後,默然凝望石上身影,心底百感交集,驕傲與惶恐交織翻湧。她由衷驕傲,哪怕跌落凡塵、褪去仙位、淪為狐身,他的風骨與威嚴依舊絲毫未減;濃烈的擔憂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她無比清楚,這般不凡與耀眼,註定無法隱匿於桃源山谷,註定會打破她們來之不易的安穩,終有一日,他會掙脫溫柔羈絆,離她而去,奔赴屬於他的宿命。
思緒紛亂之間,密林四面八方忽然傳來細碎簌簌的響動,數十道各色狐影從幽暗樹叢中飛速竄出,赤紅、橘黃、墨黑、霜白,毛色各異,數目繁多,齊齊圍聚在巨石下方,盡數低垂頭顱、伏低脊背,姿態恭敬虔誠,是萬狐朝拜君主的肅穆姿態。
無數狐族深夜奔赴而來,只為朝拜甦醒的狐君,聽從王者號令。
巨石之上的阿清鼻尖微動,瞬間捕捉到樹後專屬星河的桃花靈力氣息,熟悉、溫柔、繾綣,是他刻意貪戀、暫時停留的溫柔。他猛地仰頭,發出一聲短促威嚴的長嘯,號令清晰有力,響徹整片密林。
頃刻間,下方朝拜的百狐齊齊聞聲四散,轉瞬之間盡數隱入密林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留半分痕跡。
驅散眾狐之後,阿清瞬間褪去所有凜冽威嚴,縱身從巨石頂端一躍而下,飛快朝著星河藏身的方向飛奔而來,一頭扎進她的懷抱,柔軟的狐頭不停蹭著她的脖頸,喉嚨溢位軟糯的嗚咽,撒嬌又溫順,瞬間變回了那個只依賴她、黏著她的小狐狸,完美掩蓋了方才君臨萬狐的王者模樣。
星河心頭驟然一慌,如同偷偷窺探秘密被當場抓包的孩童,臉頰瞬間發燙,耳根泛紅,心底滿是侷促慌亂,下意識便開口笨拙辯解:“那啥,我看今夜月光甚好,就出來轉轉,沒別的意思。”
話一齣口,她自己都暗自失笑。眼前不過是一隻不會人語的小狐狸,她卻下意識想要掩飾、害怕被嫌棄、害怕打破當下的溫柔。這份小心翼翼、視若珍寶的珍視,讓她在這段感情裡,始終帶著卑微的柔軟。
阿清彷彿全然沒有察覺她的慌亂與隱瞞,也絲毫沒有計較她的尾隨窺探,只是用柔軟的牙尖輕輕咬了咬她的衣角,隨即轉身向前小跑,跑跑停停,時不時回頭張望,靜靜等候她跟上腳步。
“阿清,你要帶我去哪兒啊?”星河滿心疑惑,輕聲開口詢問,快步跟上它輕盈的身影。
阿清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澄澈的狐眸深處藏著覆雜的情緒,卻依舊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著山谷最高處奔跑。星河不再多問,默默緊隨其後,一人一狐穿過層層茂密的叢林,越過一條條清澈叮咚的溪流,腳下的山路愈發崎嶇陡峭,地勢不斷拔高,一路向著遠山之巔前行,而那處山巔,正是直面幽都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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