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碧綠色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原隨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小兄弟,你這是在考較我?《論語》有云: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孟子》亦有云: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若一個人做壞事的目的是為了做好事,那他的本心究竟是仁義還是功利?」
他頓了頓,又道:「這個問題,古人已爭論了千年。有人主張論心,有人主張論跡。依我看來,心跡本為一體,不可分割。若他做壞事的目的是為了做更多的好事,那他的本心或許是好的。可他若為了實現這個好的目的,不惜傷害無辜之人,那他的行為便已偏離了正道。心不正,跡亦不正;跡不正,心亦難正。」
李尋歡引經據典,侃侃而談,確實不愧探花之名。
「李兄高論,原某受教。」原隨雲拱了拱手,「按照李兄的理論,倘若有人人前樂善好施,背地裡打家劫舍,此人應當不是好人。」
「自然。」李尋歡毫不猶豫地點頭。
一旁的丁白雲只覺兩人的談話太過跳躍,根本搞不懂原隨雲想要表達什麼。
這位公子的思維,簡直真如天馬行空,讓人捉摸不透。
可鐵傳甲的臉色變了,呼吸都變得急促了些許。
原隨雲瞬間捕捉到了鐵傳甲的反應,繼續道:「倘若有人為了義氣,寧願豁出性命也要維護這麼一個壞人的名聲,李兄覺得這人是一個怎樣的人?」
「此人重義輕生,是難得的義士。」李尋歡沉吟片刻,緩緩道,「可他若維護的是一個壞人,那他的義氣便用錯了地方。義氣雖可貴,卻不可不問是非。」
「鐵兄,你覺得李兄的話可對?」原隨雲猛然抬頭,望向鐵傳甲。
鐵傳甲的面色已然慘白,鐵塔般的身子竟有幾分搖搖欲墜。
他當然清楚原隨雲話中的意思。
他鐵傳甲就是那個隱姓埋名十餘年,哪怕豁出性命也要維護翁老大身後名的人。
李尋歡回頭望了一眼,看到鐵傳甲如今之狀,登時明白原隨雲言語中的人就是鐵傳甲。
鐵傳甲一直沉默,原隨雲也沒有追問,而是繼續自顧自道:「這人確實是是非不分。為了維護朋友的名聲,甘願受人冤枉十多年也便罷了,還隱姓埋名遠走他鄉,累得人家辛辛苦苦尋他十餘年,白白耗費大好年華。一個死人的名聲,當真比八個活人的十多年時光還要重?」
聽到此處,鐵傳甲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李兄,你說那些能為朋友苦苦追兇十餘載的人夠不夠義氣?」原隨雲轉向李尋歡。
「當然。」李尋歡撫鼻苦笑,「倘若這都不夠義氣,那江湖上便沒人講義氣了。」
「倘若那人真因為保護朋友的聲譽而死,那些義士們得知真相後會如何?」原隨雲又問。
「想必,也活不下去了吧。」李尋歡的聲音很輕,也有些沙啞。
鐵傳甲這個如生鐵鑄就的八尺漢子,此刻竟生生往後倒退了兩步,將身後的木凳撞得一陣亂響。
一雙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緊,骨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鐵兄,也坐下來喝一杯吧。」原隨雲再度笑著邀請道。
這次,鐵傳甲沒有拒絕。
他一把抓過李尋歡面前的酒壺,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