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吻
周家兩兄弟都不喜喧鬧,程睦和文朔亦如是,不然文朔那日也不會把車往湖邊騎了。
程睦的傷口好了許多,但也沒好徹底,沒辦法跑太遠,一行人乾脆就近原則,逛逛公園喂喂猴得了。
端午假期已過,加上又是工作日,景區沒多少人。周煦東跟個導遊似的領著幾人排隊買票,肖俊傑則殿後,又像極了非洲大草原帶領幼崽遷徙的獅群。
上山纜車兩人一車廂,周盛澤和程睦就跟連體嬰兒似的不分你我,自然被塞進了同一車,肖俊傑找了八百個藉口,核心思想就是要獨享一車,於是周煦東和文朔便順理成章地坐到了一起。
文朔其實是很害怕坐纜車的,向來對這種懸而不實的感覺有一種深刻的恐懼,恐屋及烏,也就十分抗拒高空彈跳、跳傘、滑翔一類的極限運動,甚至恐飛。
究其根源是他爸。
高一那年暑假,課業尚不繁重,他爸東拼西湊湊出兩週假期,說是要帶他去南非玩兒一趟,多長長見識。文朔生性嗜好玩耍愛自由,欣然答應,期末剛考完就緊鑼密鼓地收拾行囊,興奮地跟著他爸出門了。
國際航班動輒十小時起步,舟車勞頓,文朔睡了一路,養足了精神。飛機落地時,全身的毛孔都是舒張開的,準備好了迎接新世界。去酒店放完行李,他爸語氣神秘,說是要帶他去玩一場勇敢者的遊戲。
國外對高空彈跳的年齡限制沒那麼嚴格,掛好安全繩之後,文朔因為恐高有點兒猶豫、甚至想打退堂鼓,結果他爸抬腳就是一踹,文朔便在安全員聲嘶力竭的一句“You can“t do that!”中從高空墜下。
失重的那一刻,除了想死還是想死,心跳快得要破膛而出,口鼻吸不上空氣、幾近窒息,睜大了雙眼也是漆黑一片——和死了沒什麼區別。
在半空中懸垂著回彈的那幾分鐘,文朔感覺自己特別像犯了重罪的門徒,被牢牢釘在十字架上,動彈不得。
再次恢覆知覺是有人把他往上拽,四肢癱軟無力,形同菜市場用鐵鉤掛著賣的豬肉,全身上下都被一層薄汗籠罩著,說不清是冷還是熱,下半身尤其溼潤。
他失禁了。
平日裡頭盔一戴誰也不愛,現下坐在纜車裡小嘴煞白小手冰涼,脊背挺拔如松,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還故作雲淡風輕。周煦東偏頭欣賞風景才察覺到異樣,關切地問:“怎麼了?”
文朔手指輕輕攥著褲腿,強顏歡笑:“沒什麼呀。”
“是害怕嗎?別怕,垂直高度不到兩百米,不嚇人的。”周煦東看出文朔的窘迫,朝他伸出一隻胳膊,“實在怕的話就抓住我。”
文朔搖搖頭,很倔強。換做平時他早投入面前的溫暖懷抱了,但現在不行,他不想給周煦東留下個這也怕那也怕、脆弱又矯情的形象。
“你害怕坐纜車?”周煦東又問,“剛才在下面排隊的時候怎麼不告訴我?”
“程睦傷還沒好。”文朔解釋,又擔憂地問:“周師傅,你會不會覺得我特別矯情?”
“不會。”
“真……”一句“真的嗎”剛吐一個字,纜車便經過鋼索連線處,抖了三抖。
文朔下意識抬手想要抓住什麼,周煦東又把胳膊往他面前伸了伸,他這次也就沒拒絕。
“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東西,肖俊傑老大不小了還怕老鼠呢,沒什麼的。”周煦東笑笑,用力回握住文朔的手,扯幾句閒篇兒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小時候還怕黑呢,不敢一個人睡覺,長大了才慢慢好起來的。沒有人天生就是一顆大心臟,慢慢來,別怕。”
手掌被緊緊包裹住,耳邊安慰聲溫暖明亮,文朔不知怎的感覺有點兒想哭。
每每站在高臺邊緣不敢往下跳時,他爸慣用的伎倆是激將法,甚至代替他做出決定,未曾有過如此這般柔和。
你來我往地聊了不知道多少句,纜車終於到了頂。周煦東坐在外側,下到地面後穩穩接住了文朔,帶著他同其餘三人匯合。
踩到地面就踏實了、安穩了,文朔的情緒很快平覆下來,面對其他人的時候沒有表現出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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