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幼貞邁著沈重的步伐踏出房門,忽覺肩頭一暖。她轉頭看去,只見趙竟覆正微笑著站在她的身旁。一手輕攬自己,一手則撘在穆平遙的肩上,溫柔地安慰道:“正如凝香所說,此事並非你們的過錯,你們已經盡力了,無需自責。說到底,這是施暴者的錯,是世道的錯,也是……”趙竟覆的話語在此刻忽然中斷,莊幼貞心覺奇怪,轉頭看去,只見趙景富的眼眸中原本閃爍的光芒逐漸黯淡,那未竟之言終究猶豫著還是未能說出口,隨即話鋒一轉:“總之,你們今晚好好休息,餘下之事明日再說。”
三人各自懷揣著覆雜的心緒回到房間。莊幼貞躺在床榻之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凝香的遭遇深深觸動了她的心,那股源自心底的無力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讓她幾乎窒息。她滿心自責,但誠如趙竟覆所言,她們並非造成一切的根源。趙竟覆未能說出的那句話,或許才是這件事情真正的源頭所在。她深知,單純的自責無法改變現狀,唯有行動起來才能有所作為。然而,這樣的變革絕非她一人之力所能及,她需要權力與金錢作為後盾,她需要朝廷的支援。
這一晚,莊幼貞睡得渾渾噩噩。次日清晨,她早早起身步入堂廳。下人見狀,連忙呈上了早膳。莊幼貞胃口不佳,草草用過,便吩咐下人撤了下去。隨後,其他人也陸續來到堂廳,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倦意。
這時,小丫頭從門外邁著步子進來,眼神中透露出堅毅與決然,她徑直走到莊幼貞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殿下,草民有話想對您說。”
莊幼貞被小丫頭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抬眼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小丫頭那雙溼潤而堅定的眼眸上。她心中有了幾分猜測,卻並未急著將小丫頭扶起,而是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有何事?”
小丫頭抬起頭,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卻又十分堅定:“殿下,能得您相救,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您對我的大恩,無以為報。我本打算一路跟隨您返回皇城,終生侍奉在您左右。但如今,姐姐沒了一隻眼睛,一人生活十分不便。因此,我斗膽求殿下允許我留在這裡,照顧姐姐的日常生活。我定會發憤圖強,憑藉自己的力量救出剩下的沽藍姐姐們,以報殿下的恩情。”
莊幼貞聽後並不感到意外,她沒有勸阻,只是語氣認真地確認道:“你可想好了?”
“殿下,我想好了。”小丫頭的回答斬釘截鐵。
“好,既然你已經想好了,本宮自然會尊重你的意願。”
小丫頭聽罷“咚、咚、咚”地給莊幼貞磕了三個響頭:“多謝殿下成全。這幾日,超群大人帶我見識到了許多,昨夜又與姐姐聊了許久。此刻,我終於明白了您當日所說「我是自由的,我是我自己的主人」這句話的含義。”
說著,小丫頭從懷中掏出那張曾經決定她命運的賣身契,她目光堅定地凝望著這張佈滿摺痕,泛黃的紙,彷彿是下定決心,也彷彿在同過去的自己告別。然後,連續的撕裂聲響起,再看時,紙已被撕得粉碎:“殿下,我想做一個自強的人。從今日起,我名叫自強。我知道,如果沒有您,就沒有今日的我。因此,我斗膽請殿下賜您封號中的“平”字為姓,望殿下成全。”
莊幼貞看著小丫頭,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與酸楚。她覺得小丫頭在這一夜之間成長了許多:“好,本宮賜你平姓。”
“多謝殿下成全。”小丫頭眼圈泛紅,激動地說道。
莊幼貞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鼓勵:“本宮既說了你是自己的主人,便會尊重你的選擇。風月樓那邊,本宮會妥善處理。你既然說要憑自己的本事救出風月樓其他的姐姐,本宮就贈你一些生活所需的銀兩,至於其他的,就要靠你自己去爭取了。”
“是。自強明白。”小丫頭鄭重地點了點頭。
莊幼貞轉而看向一旁的梁玉:“梁副將,可能還要勞煩你多加照看一下她們了。”
梁玉連忙笑著回應:“殿下客氣了,您不說末將也會這麼做的。這幾日,謙初與自強相處得很好,自強留下後,兩人也可以做個伴。”
事情告一段落,過了幾日,待到凝香的身體恢覆的稍微好一些時,莊幼貞與穆平遙帶著凝香再次踏入了風月樓,著手處理她的贖身事宜。老鴇和店小二如今已經放了回來。縣衙門表示,這類場所本就處於灰色地帶,他們對凝香的事不好處理,只能以冒犯朝廷官員為由罰了一筆銀兩作罷。老鴇一見二人,連忙賠笑道歉,聲稱自己有眼無珠,不知二位大人竟是鎮北軍的大人物。並爽快地表示凝香的贖身銀兩好說,一切全憑兩位大人定奪。
凝香的贖身之事順利解決,眾人為了慶祝,當晚在奉城酒樓好好吃了一頓,並商量著次日稍作修整,後日動身返程。
回到府邸,莊幼貞正在屋裡思考著明日去集市上給冰竹帶些什麼土特產回去。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開門一看,竟然是穆平遙。她此刻略顯侷促地站在門外,似乎有話要說。莊幼貞連忙將她迎入屋內。
穆平遙站定後,沉默良久,終於鼓起勇氣說道:“殿下,今夜我前來,是想與您坦誠相待,將過往種種說個明白。”
見她主動提及此事,莊幼貞心中甚是歡喜。她嘴角上揚,溫柔地點了點頭,併為她斟上一杯熱茶,示意兩人坐下說。
二人落座後,穆平遙輕抿一口熱茶,以緩解內心的緊張。隨後,她斟酌著開了口:“殿下,其實前些日子,我就想跟您說起此事。只是,一直不知該如何開口。這幾日,目睹凝香與自強二人不懈抗爭的樣子,我想自己也應該邁出那一步,與您坦白。自從那次與您爭執以後,我便想過,您說得對,我的確是個懦夫。我不敢面對真實的自己,更不敢讓您看到真實的我。我也是個很自私的人,我與那日的人牙子沒什麼區別,或許比那人更甚。為了一己之利,殺了許多有罪或無罪的人,說得好聽是為了滄耀,實則更多是為了自己、為了穆家才是真。”
莊幼貞聽罷,才恍然大悟,原來穆平遙那日神色異常竟源於此。她認真的望向對面的人,朱唇輕啟:“穆平遙,你已經不是那個懦弱的人了。此刻,你主動與我坦誠,這本身就是一種勇氣,一種面對自我的勇氣。你說自己自私,為了一己之力傷害他人,但在我看來卻並非如此,你也與那人牙子有著本質的不同。那人牙子將欺騙、買賣他人視為榮耀,並以此自誇。而你從未將傷害我或者他人當做談資笑料。穆平遙,你說為了穆家,我認同,但若說你為了自己,我卻無法苟同。若你真的為了自己,為何我在你身上看到的只有失落與茫然,從未感受到快樂與滿足呢?”
穆平遙聽後,微微反駁,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可無論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的,我所做的事情已經鑄成。”
莊幼貞微微一怔,穆平遙說的沒錯。但這並不能說明她就是一個毫無善心、滿是惡意的人。穆平對她的欺騙與背叛是真;但同時,給予她的幫助也是真。莊幼貞沈思片刻後,緩緩說到:“對於此事,我無法給你一個明確的回答。我只能說,你們的二者結果相似,但內心的動機卻截然不同。穆平遙,我對於你過往的種種並不完全瞭解,你的行為中或許確有不夠仁義之處,但在此之前,你可曾捫心自問,是否認同自己所做的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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