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畢竟在梨園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了，也是跟老油條了，他立刻裝作沒聽懂，繼續附和道：“是啊是啊，林老闆還年輕嘛，我就是擔心你，怕你過勞了，是這樣，你看要不我給你安排個人照顧照顧你怎麼樣？”
“照顧我？不用不用，我不需要照顧，我每天都回家，我家人會照顧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你有沒有考慮收個徒弟？”唐老闆試探地問。
“收徒弟？”林陌想了想，“不用了吧，我感覺我當不好一個師傅。”
“哪能啊，”唐老闆誇張道，“您活那麼好全北京都知道，不收個徒弟可惜了。”說到這，他語氣悵然，“而且現在京劇已經沒有從前那麼熱絡了，年輕人都喜歡別的，觀眾也就剩以前的老戲迷在看了，這樣下去京劇遲早要玩完，我想您也不忍心看到這樣對吧？您想想以前學戲的孩子能從午門排到咱們戲園子門口，門檻子那是一年換一根，現在呢？”
他嘆了口氣：“想想你們那會，為了能成角兒，捱了多少打、多少罵、吃了多少苦？才好不容易才熬成角兒，這不就是唱戲的這輩子的奔頭嗎？熬成角兒，享受萬人敬仰，坐轎子坐洋車，有人伺候，還能進宮給皇室唱戲……但說一千道一萬，這些都是建立在京劇有傳承的基礎上，京劇要是都沒了，角兒還有什麼用？特別是像你這樣有天賦的就更難找了。要是角兒以後都不收徒了，那京劇才就算是徹底斷了根了。”
林陌垂下眼眸，咬了咬嘴唇，思考著。他也快小三十了，但思考的時候還是會有這些孩子氣的動作。他不想收徒弟是因為覺得沒必要，他不喜歡和陌生人相處，而且他也不認為自己是個好師傅，他會學不代表他就會教，他也怕把人教壞了。但是唐老闆這番話讓他多多少少有了些使命感。
唐老闆也不催他，讓他想。
良久，他抬起頭對唐老闆，輕輕道：“那唐老闆有什麼人選嗎？”
唐老闆立刻激動地起身：“有！我就說我的眼光不會錯，林老闆肯定是個看得長遠的人，今天正好有幾個孩子，都還小，您自己挑。”
“那成，我下戲了去看看。”
“好好好，那我就不耽誤您了，您先去辦上吧。”
“嗯。”
林陌下戲後跟著唐老闆來到後院，穿過廊下的時候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過往的一幕幕如相片般掠過眼前，院子裡練功的孩子們讓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也是在這個院子裡練功，也跟他們一樣，捱打捱罵。
一晃都已經這麼多年了，當初他最懼怕的高武如今見了他也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兇了……
“林老闆，就這幾個孩子。”
唐老闆把他帶到一間屋子裡，屋子裡五六個孩子，大的七八歲，小的四五歲，眼神都帶著恐懼。
“都是窮人家的孩子，缺錢才賣進來的。”唐老闆無奈道，“我現在也不看骨骼了，骨頭硬點，年輕大點反正是個人就要，唉……”
林陌細細地看著他們的臉，大一些的還好，幾個小的都在發抖。
我有這麼可怕嗎？林陌想。
“唐伯伯，我娘什麼時候才來接我啊？”其中，最小的一個孩子走到唐老闆面前問道，從他恐懼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是鼓足了勇氣想，小孩子的聲音奶聲奶氣的，還帶著害怕地顫抖。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你娘不會來接你了。”唐老闆不耐煩道。
孩子都快絕望地崩潰了，周圍都是陌生人，也不敢哭，帶著濃濃的哭腔，一雙大眼睛噙滿了淚水：“娘說話帶我來買米糕的……”
林陌的心被刺了一下，他當初也是這麼大，也是這樣的絕望和害怕，但最起碼能想著哥哥，哥哥至少還在外面等著他，但這個孩子呢，他什麼都沒有……
“就他吧。”
“就他？”唐老闆指著小男孩。
“嗯。”林陌點頭。
“那成吧，那這孩子你親自養還是擱海棠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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