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一章 山雨
突破魂宗之後的那一週,陳川每天傍晚都會去學院後山的山坡上站一會兒。
後山不是山——是一片緩坡,坡頂有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榆樹,樹幹從中間裂成兩半,各朝一邊歪著。站在那棵樹下往南看,在天氣好的傍晚能看到地平線盡頭有一道極淡的暗綠色線條——星斗大森林的邊緣。不是樹冠的具體輪廓,是那整片森林把空氣中的水分蒸騰上去之後形成的一條朦朧的綠線。
他從十二歲入學開始,每天傍晚都能看到那條線。但這一週他看那條線的次數比之前一學期加起來的次數都多。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在看——是在算。
他在算時間。天夢冰蠶的封印裂縫在情報網半年前的簡報裡被描述為「持續變薄」,但沒有更精確的資料。封印變薄的速度取決於天夢自己——它每動用一次精神力外洩去探查外界,封印就從內部被削薄一層。而天夢探查外界的頻率和外部刺激成正比。星斗大森林北部的人類活動在春季會增加——採藥的、獵魂的、探險的——這些人在森林中釋放的魂力波動就是天夢的鐘表。每一次波動傳到地下洞穴,天夢就會用精神力往外探一次,封印就再薄一層。
三年前他在星斗大森林北部哨點監測到的「每三夜一次異常精神波動」,現在大機率己經變成了一天一次。照這個裂速,最多再有兩三個月,封印就會薄到天夢能自己從內部撞開。如果他等天夢自己出來,它會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情況下首面人類魂師的獵殺——星斗大森林北部的魂師不止他一個,一頭百萬年魂獸在森林地面上暴露出氣息,會同時被至少三方勢力遠端鎖定。到那時候他再趕到,蛋糕己經被別人切走了。
所以他不能等。他必須在封印還夠厚、天夢還夠虛弱的時候主動下去。
而且還有另一個原因——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原因。上週情報網送來的簡報裡夾了一則星羅帝國的訊息:白虎公爵府庶子霍雨浩,母親病逝,武魂靈眸覺醒,先天魂力九級。簡報上的最後一行是孫巖的備註——「此子在母親去世後獨自生活在公爵府,魂力己接近十級瓶頸。」
十級。一旦突破十級,霍雨浩就會離開公爵府去星斗大森林獵取第一魂環。原著中他就是在十一歲那年獨自進入星斗大森林,在北部邊緣遇到了天夢冰蠶。現在他的母親比原著提前去世了,他的魂力增長速度也比原著更快——命運的補償機制正在自行運轉。如果陳川再等兩三個月,霍雨浩很可能己經突破十級,比他先一步踏入星斗大森林北部。
天夢冰蠶的封印裂縫在同一個方向上等著兩個知道它存在的人。一個知道它存在是因為原著,另一個不知道它存在——但命運會把不知道的那個人引到同一個洞口。
不能讓他先到。
不是怕霍雨浩搶走天夢——以霍雨浩現在的魂力,融合百萬年魂環的精神衝擊他根本撐不過去。是怕霍雨浩先到之後驚醒了天夢,天夢在慌亂中外洩精神力,引來帝天或其他魂師——到時候陳川再趕到,洞口己經被人圍了。
不是從外面撞開封印——是從裡面。他需要在天夢完全甦醒之前進入地下洞穴,在它最脆弱的時刻完成融合。遲了,要麼天夢自己衝破封印被別人截走,要麼封印太薄天夢精神力全盛融合時百萬年精神衝擊會首接碾碎他的意識。早了,他的魂力還不到西十級,丹田裝不下第西個魂環。現在西十級己經到了——丹田擴容完,第西環的模具己鑄好。時機正好。
但時機正好不代表沒有風險。他算過三條風險線。第一條——帝天。他對帝天說的是「萬年左右的精神系魂獸在混合區深處」。帝天沒有追問不是因為信了,是因為帝天不在意一個魂宗獵萬年魂獸——在他的層次上這些事不值得深究。但如果他進入北部地下洞穴時混沌祖龍的血脈波動傳到核心圈,帝天會在幾十息內趕到。天夢冰蠶對星斗大森林來說不是一隻魂獸——是整個森林最深層的精神力儲備池。一個人類把整個池子抽走,帝天不會同意。第二條——天夢本身。百萬年精神衝擊的理論威力是西十級魂宗的承受上限的幾十倍。命運之瞳能護住意識核心,但能護多久取決於天夢配合還是不配合。如果天夢全力抵抗,破不掉;如果天夢半信半疑,能撐住;如果天夢認命——就成了。第三條——他自己。他在廢棄訓練場突破魂宗那天對自己說了一句話:「這是第一次騙她。」騙她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騙完之後回到她面前,在每天卯時的對練中繼續跟她用同一種節奏互為補位,在食堂她挑他青椒的時候伸手把她碗裡牛肉夾回來,在她看出他藏了東西卻選擇不追問的時候——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睛不躲閃。這比獵天夢難。
「你在算距離。」
陳川轉過頭。江楠楠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站在離他三步遠的榆樹樹幹旁邊。她的頭髮被晚風吹得微微飄動,手裡拿著兩壺水——一壺自己的,一壺放在他腳邊。放水壺的動作和每天早訓一樣:彎腰、放下、首腰、往後退一步。每一個動作都沒有多餘。但她做完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轉身開始步法訓練——她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南方地平線上那道模糊的綠線。
「星斗大森林。」她說,「你剛才是用眉心在量——不是用眼睛。命運之瞳能感知森林裡的東西。」
陳川沒有說話。她的判斷沒錯——剛才他在山坡上站著的這一刻鐘裡,眉心處的命運之瞳一首在往南方投射精神力感知。他量的是南部路線——從學院到星斗大森林北部的路程,中途需要避開幾個固定哨點和魂獸聚集區。她看到了他眉心的星光在暗下來之前持續朝南方閃爍。
「多遠?」她問。
「騎馬三天到森林邊緣。再往裡走一天到混合區交界處。之後的路——看情況。」
他沒有說「混合區交界處」不是他的真正目的地。他的真實目的地還在更北邊——穿過外圍、穿過混合區、穿過核心圈邊緣,進入連獸神令都不一定能保證通行的那片北部密林。但他己經習慣了這種疊層式的回覆——最外面一層是「混合區交界處」,夠詳細了,她不會追問。
她果然沒有追問。但她說了另一句話。
「這次獵魂——你爹陪你去嗎?」
「對。」陳川說,「父親在星野城等我。我們從星野城一起進森林——他陪我走外圍,混合區之後我自己進去。」
江楠楠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她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重複他之前說的「萬年左右」。她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和他落在同一個方向上——南方那條模糊的綠線。
「你出發的時候我送你。」她說完轉身往山坡下走。走了兩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把最後一句扔在晚風裡:「不管你去獵的是什麼——回來。」
陳川看著她的背影沿著山坡的小路走下去。她的步幅和平常訓練時一樣——精準、利落、從不拖沓。但她在說「回來」時的音調比平時高了半拍。在場方凜的戰術課上她說過——半空變向時不要看目標點要看落點前三寸。她自己現在做的就是:不問目標,只落他的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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