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日光鋪滿吳府前廳院落，蘇令儀手握木刨細細打磨窗框木料，一舉一動安分守己，眼角餘光始終牢牢鎖在窗邊端坐的吳森身上，刻意維持著陌生流民的拘謹姿態，刻意和不遠處掃地的沈硯劃清所有界限。
方才刻意避讓摔倒搭話的舉動，只稍稍動搖了管家心底的懷疑，卻沒能徹底打消對方的戒備。吳森指尖捻著茶盞，視線每隔片刻便掃過二人方位，身旁心腹躬身立在一側，低聲彙報昨夜盯梢的全部細節。
“昨夜沈硯回到雜役住處後，全程閉門不出，沒有和任何人私下交談，柴房兩人入夜後也只正常歇息，沒有傳出半點低語聲響。”
“表面安分不代表內裡無謀，那女子心思縝密遠超尋常百姓，昨日刻意疏遠，說不定是提前串通好的掩人耳目之計。”吳森放下茶盞，冷聲吩咐，“午後安排搬運糧倉雜物的差事，強行將柴房二人與沈硯調配到一處勞作，近距離盯著三人一舉一動，但凡有半句隱晦暗語、細微手勢，當場拿下盤問。”
心腹躬身領命，快步走出前廳傳達指令，躲在木料堆後方佯裝勞作的同伴，悄無聲息挪到蘇令儀身側，用氣音壓低話音。
“管事強行把我們三人湊在糧倉外圍幹活，擺明了就是刻意設局逼我們露出破綻，一旦私下交流，立刻就會落入圈套。”
蘇令儀刨木的動作未曾停頓，重生數年打磨出的沉穩心性讓她遇事從不慌亂，所有對策盡數在心底快速敲定，凡事只靠自己步步拆解困局，從不會寄望旁人倉促出手解圍。
“共處勞作在所難免，全程只說尋常雜役閒聊的粗淺話語，只聊乾糧、勞役、天氣這類無關緊要的瑣事，半句不碰賬本、糧貨、內院動向，便抓不住我們任何把柄。”
“可沈硯還要維持口齒偽裝，若是下意識說出連貫語句，瞬間就會暴露蟄伏數月的真實底細。”
“我提前借遞取工具的空檔，用只有三人能看懂的細微手勢傳遞訊息，提醒他刻意加重口吃的停頓幅度，哪怕動作笨拙遲緩，也絕不能言語流暢。”蘇令儀抬手比劃了一下握柴刀的手勢，這是早前三人私下約定的無聲暗號，“另外你刻意裝作手腳笨拙，頻繁磕碰農具分散家丁注意力，為我們手勢交流打掩護。”
話音落下沒多久，管事指派的家丁便走到院落之中，高聲分派當日勞作內容。
“柴房兩名流民、掃地雜役沈硯，即刻去往東側糧倉外圍搬運空置糧袋，今日日落之前必須全數清點規整完畢。”
三人應聲動身，一前一後緩步走向糧倉區域，沿途兩側樹叢、牆角都暗藏吳家心腹，目光寸步不離鎖定三人身形。沈硯刻意佝僂脊背，步履拖沓，嘴裡斷斷續續嘟囔著零碎字句，全然是底層口吃雜役的常態模樣。
“搬、搬糧袋耗、耗力氣，晚、晚飯怕是又、又要趕不上。”
蘇令儀頭也不回，語氣粗鈍冷淡，刻意擺出互不相識的疏離感。
“各幹各的活，少搭話惹麻煩。”
同伴緊隨其後，故意腳下踉蹌，手裡抱著的麻繩散落一地，慌忙彎腰撿拾，成功引得就近兩名盯梢家丁側目側目調侃，短暫打亂了對方緊盯三人的視線。趁這個空檔，蘇令儀彎腰拾起地上糧袋，指尖在沈硯手背快速輕點三下，這是約定暗號，代表“加重偽裝、謹言慎行”。
沈硯肩頭微不可察一頓，隨即照舊磕磕絆絆抱怨勞作辛苦，沒有露出半分異樣。
三人在糧袋堆旁分工忙碌，數十名家丁分散在西周來回巡邏，吳森則登上糧倉二樓迴廊，居高臨下俯視整片場地，全程把控全域性。
“盯緊每一處細微舉動，哪怕一個眼神交匯，都要記下來回稟。”吳森對著身側手下吩咐，“我倒要看看，他們能裝到什麼時候。”
勞作過半，天邊微風漸起，堆放整齊的輕薄糧布被風吹落，恰好飄落在蘇令儀與沈硯中間。沈硯下意識伸手去接，脫口險些吐出流暢短句，堪堪在話音出口的瞬間強行割裂音節，變成斷續的口吃。
“布、布片吹、吹過來了。”
蘇令儀順勢抬手扯過布料疊好，全程面無表情，沒有半點多餘神色流露，隨口吐出一句市井流民的尋常閒話。
“風大物件不穩，幹完活早些歇息便是。”
一旁同伴故意打翻手邊空糧袋，嘩啦啦的聲響吸引大半巡邏家丁圍攏檢視，嘴裡連連賠罪，笨拙收拾散落物件，再次幫二人遮掩了方才險些暴露的驚險瞬間。待家丁散去，同伴擦著額角冷汗湊近蘇令儀身側，小聲低語。
“方才險些露餡，再這般近距離試探，遲早會有疏忽出錯的時候。”
“吳森多疑成性，一日抓不到實證，便會日復一日用同類手段試探。”蘇令儀目光悄悄掃過二樓迴廊的吳森，低聲規劃後續，“傍晚收工之後，沈硯借清掃糧倉邊角的機會，悄悄把初五密室值守的最新改動寫在碎布上，藏在糧倉外側磚縫；我們借外出採買雜物的空檔取走訊息，提前調整潛入賬房的方案。”
“磚縫位置極易被巡邏家丁搜查，一旦密信被搜出，沈硯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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