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思緒又飄回了那個夜晚,床頭櫃的相框裡,柳女手撫摸著週歲的兒子,笑得眉眼彎彎。
她那時總說自己是“柳家最幸運的女兒”:既有父親留下的家業可守,又有他這個“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的丈夫。
小傢伙在睡夢裡咂著嘴,夢裡大概在吸吮母親的乳汁——柳女總喜歡近距離嗅著孩子,說這樣能聞到她身上的奶香味。
王國璋半伏在搖籃邊,看著兒子胖嘟嘟、軟乎乎的臉頰,用手輕輕撫摸著這個愛情的結晶時,忽然想起柳女在阿波羅歌廳的那個下午,她第一次說出的那三個字:
“我愛你!”
這三個字,他記了一千多個日夜。哪怕是失憶期間,他依稀還記得這個女人!
他又想起他和柳女剛結婚的時候,她總愛挽著他的胳膊逛街,說他的臂彎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會得漸凍症,她也還沒染上這該死的肝癌,他們以為日子會像孫水河的流水,慢悠悠地淌下去,淌過孩子長大、他們變老的漫長歲月。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是湘雅醫院神經內科主任的微信:
“王董,夏季,建議減少高強度工作。”
他刪掉回覆框裡剛寫的“知道了。”改寫成“若進行肝臟部分切除,對病情影響幾何?”
傳送的瞬間,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但他比誰都清楚答案:漸凍症患者本就免疫力低下,術後恢復期的感染風險會陡增,更遑論肝切除對身體的重創。
醫生曾隱喻過,每一次重大應激,都可能讓那“十年倒計時”加速跳轉。
可他不敢想,若柳女不在了,這十年對於他而言,會是怎樣漫長的煎熬。
愛情從來不是權衡利弊,是明知她會把毛衣織得漏風,卻甘願穿著它走過整個冬天。
愁緒中,手機螢幕再次亮起,刺目扎心的兩個字躍上了螢幕:
“不可!”
望著頂流醫學專家不容質疑、禮貌中帶著強硬的漢字,王國璋如同被冰錐刺中,被黑暗籠罩!
他眩暈了一下,頹然跌坐在長椅上……
他深吸一口氣,望向了天際的晚霞。
紅霞如血,陽光卻變得溫馨,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他想起柳女在兒子抓周時說的話:“大叔,你知道嗎?孩子抓周的時候,一手抓住了你說的鋼筆,一手抓住了我說的話筒。”
那是他們血脈相連的證明,是無論疾病還是死亡、都拆不散的牽絆。
天邊的晚霞變幻著色彩,變成了金黃,透過雲彩的縫隙,霞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國璋知道,未來的路會比想象中更難走,他可能會更早地失去行走的能力,可能要在病床上同時承受自己和妻子的痛苦。
但只要能看到柳女重新綻放的笑容,看到兒子長成挺拔的少年,看到浸透岳父畢生心血的柳氏集團屹立不倒,這一切,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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