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人在唱歌。”韓七的聲音更低了，“很遠，聽不清詞，只是那調子……陰惻惻的，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艙內一片死寂。海浪輕輕拍打著船身，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蘇知微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桌上那捲海圖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片刻後，她站起身，走到艙門口。韓七不知何時己閃身到了門外，單膝點地，聲音壓得極低：“姑娘，外面有異動。”
蘇知微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那扇半掩的門。濃霧撲面而來，乳白色的霧氣帶著潮溼的腥氣，像是無數看不見的觸手在試探著她的面頰。她的視線被徹底阻隔，只能看見眼前幾尺的甲板，再遠便是混沌的白。
就在這時，韓七忽然低聲道：“殿下，有船。”
蘇知微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她順著韓七的目光望去，只見前方的濃霧中，一個模糊的輪廓正在緩緩靠近。那輪廓若隱若現，像是被霧氣託舉著，悄無聲息地向他們駛來。
海爺爺佝僂著身子快步走來，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影子，沙啞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意：“姑娘，那船……不對勁。”
蕭寒舟走到蘇知微身側，目光沉沉地望著那道逐漸清晰的輪廓。他的手不動聲色地按在腰間短劍的劍柄上，指節微微泛白。
破船靠近到二十丈外，停了下來。那是一艘破舊的帆船，船身佈滿了青苔和藤壺，像是泡在海水裡幾十年。船帆破爛不堪，只剩下幾縷殘布掛在桅杆上，在無風的霧氣中詭異地飄蕩。船舷的木板腐朽開裂，露出裡面黑洞洞的船艙，像是張開的巨口。
韓七壓低聲音，語氣凝重：“殿下，船上有活人氣息，但很微弱。”
蕭寒舟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頭，示意身後的暗衛做好戒備。西周一片死寂，濃霧像是凝固了一般，連海浪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那艘破船在霧氣中輕輕搖晃，發出老舊木板摩擦的吱呀聲，像垂死的呻吟。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穿過濃霧，幽幽傳來：“前方的船……可是去尋玉壺先生的？”
蘇知微的心猛地一沉。那聲音像是從西面八方同時響起，分不清方向，帶著一股陰冷的溼氣，像有人貼著她的耳畔低語。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玉佩，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蕭寒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眉宇間凝著一層薄霜。他沒有開口，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小心。
蘇知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抬眼望向那艘破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正是。我家小姐體弱，特來南海尋醫。”
她用“我家小姐”的說法，將自己擺在了侍女的位置上。對面沉默了片刻。霧氣在兩船之間緩緩流動，像某種看不見的屏障。那艘破船靜靜地漂浮在濃霧中，船身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卻始終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許久，那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玉壺先生雲遊去了。不過……前面有座島，島上溫泉或許對小姐的病有益。若不嫌棄，可隨我們的船走。”
蘇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動。她轉頭看向海爺爺，用眼神詢問。海爺爺的眉頭緊鎖，渾濁的眼珠裡映著那艘破船的輪廓，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搓了搓。片刻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蘇知微收回目光，望向那艘破船，聲音依舊平靜：“多謝引路。”
那沙啞的聲音沒有再響起。破船緩緩調轉方向，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動，無聲地駛入更濃的霧中。船帆的殘布在霧氣中飄蕩，像一面破爛的招魂幡。
蘇知微站在船舷邊，看著前方那艘鬼魅般的船影。濃霧在它周圍翻湧，將它的輪廓切割成模糊的碎片。她忽然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息靠近，蕭寒舟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側，與她並肩而立。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艘破船上，手指依舊按在劍柄上，指節微微泛白。
蘇知微側過頭，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他們知道玉壺先生是幌子。這是在試探，還是在……請君入甕？”
真正讓她後背發涼的是，對方既然知道玉壺先生，便說明他們早就在盯著這艘船。
蕭寒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那艘破船上移開，落在她蒼白的面容上。霧氣在她鬢邊凝成細小的水珠，像綴了一層薄霜。他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將她披風的兜帽輕輕拉起，遮住了她的半張臉。
“不管是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我們都得進去。”
他說的不是“你”，而是“我們”。
蘇知微怔了一瞬，抬眼望向他。霧氣模糊了他的輪廓，卻模糊不了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她見過無數次的決絕。
她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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