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的圍捕失敗，像一塊石頭砸進青石鎮這潭渾水裡，表面的平靜被徹底攪碎。
李景撤回破廟時，一言不發，只是看姜寧的眼神變了。那裡面有審視，有戒備，但更多的是一種面對同類的凝重。他意識到，自己看管的不是一隻待宰的羔羊，而是一頭懂得以自身為餌的雌豹。
御林軍的防線向外又擴了三十步，鐵甲森森，刀槍出鞘，將破廟圍得水洩不通。這既是囚籠，也成了一道最堅固的屏障。
烏鴉那邊也安靜了下來。
他的人像水一樣滲入青石鎮的各個角落，卻不再有任何首接的挑釁。可姜寧知道，他們都在。在茶館裡喝茶的閒漢，在街角打盹的貨郎，甚至可能是某個視窗一閃而過的人影。
無數雙眼睛織成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將她包裹其中。
這種感覺，比真刀真槍的對決更讓人心力交瘁。她的一舉一動，她和賀蘭山說的每一句話，她與李景的每一次對視，都可能被暗處的人看在眼裡，拆解，分析，尋找可供利用的破綻。
“心亂了。”
賀蘭山將一條黑布扔到她面前，酒氣熏人，“你的劍，也亂了。眼睛看到的東西，最會騙人。什麼時候你的心能比眼睛看得更清楚，才算真正入了門。”
他打了個酒嗝，指著她的眼睛：“從今天起，蒙上它練。”
姜寧沒有猶豫，撿起黑布，系在腦後。
黑暗降臨。
起初，世界只剩下風聲，蟲鳴，和賀蘭山不耐煩的叫罵。她揮出的每一劍都失了準頭，好幾次差點把自己絆倒。
“蠢貨！劍是手的延伸，也是心的延伸！你的心在哪，劍就該在哪！”
“用你的皮膚去感受風，用你的耳朵去聽氣流，用你的腳去丈量土地！”
煩躁，憋悶。
姜寧停下動作，強迫自己靜下來。
她放棄了用耳朵去“聽”，用皮膚去“感覺”。
她開始在腦子裡“畫”。
那驚人的記憶力在這一刻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破廟後院的每一寸土地，在她腦中都清晰得如同掌紋。那塊翹起的青石板在左前方三步遠，水井的邊緣離她右腳只有一尺，牆角那棵歪脖子樹的影子，此刻應該正投在什麼位置……
一個完整、精確、立體的後院模型，在她的腦海中瞬間構建完成。
她再次動了。
這一次，木劍無聲無息地遞出，精準地削掉一片正在飄落的樹葉。
轉身，側刺，劍尖穩穩地停在一隻路過螞蟻的面前，劍風吹得那小東西慌不擇路。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沒有矇眼一樣。不，比沒有矇眼時更加精準，更加沉穩。
遠處，一首用眼角餘光監視著這一切的李景，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賀蘭山“咕咚”灌下一大口酒，咧著嘴，笑了。
這他孃的，撿到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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