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活爹，咱們這就是傳說中的‘衣錦還鄉’嗎？”
正午的陽光毒辣地炙烤著利平縣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葛小帥此時的形象確實有些慘不忍睹，他穿著一身在地攤上討價還價買來的大紅褲衩，上面印著兩個極其顯眼的“福”字，上半身是一件洗得發黃的白色老頭背心，肚子上的肥肉隨著他的呼吸不僅把背心撐得滿滿當當，還甚至頑皮地從下襬處擠出了一圈。
他腳上踩著那雙磨損嚴重的藍色人字拖，手裡搖著一把不知從哪個垃圾堆旁邊撿來的破蒲扇，站在利平縣那個全是灰塵、坑坑窪窪的馬路牙子上，滿臉寫著“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怎麼沒有鮮花？沒有紅毯？沒有那種穿著旗袍的禮儀小姐？再不濟，連個拉橫幅喊‘歡迎三界CEO蒞臨指導’的老頭老太太都沒有？”葛小帥一邊憤憤不平地扇著風，一邊用那雙綠豆眼西處亂瞟，似乎試圖從這平平無奇的街道中找出哪怕一絲絲對他這位“大人物”的敬畏。
“這也太寒酸了吧？這排面，甚至不如我在冥界被那條大青蟲追著啃的時候壯觀。那時候好歹還有幾百個孤魂野鬼當觀眾呢，現在呢？就一隻癩皮狗在朝我齜牙！”
道釋沒理會這個戲精的抱怨，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微微仰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入鼻的不是什麼天界的瓊漿玉露香，也不是洞天福地裡的靈草芬芳。全是汽車尾氣，混合著街邊煎餅果子攤上那反覆使用的蔥油味，還有遠處飄來的劣質洗髮水和廉價香水的混合香氣。甚至，還能隱約聞到隔壁巷子裡垃圾桶經過暴曬後發出的酸腐味。
但這味道，比蟠桃園那股子甜膩得讓人發慌的仙氣，要真實一萬倍，也要親切一萬倍。
“這就對了。”道釋低聲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道釋雙手隨意地插在發白的牛仔褲兜裡，他那一頭原本應當流光溢彩的髮絲此刻也被凡俗的塵埃染上了些許灰色。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他眉心處貼著的那塊創可貼。
那道象徵著宇宙GM最高許可權、能洞察世間萬物本源的“道之眼”印記，此刻就被他用一塊兩塊錢一盒的普通創可貼給封上了。這創可貼邊緣甚至還起了點卷邊，看起來寒磣到了極點。
“老葛，擺正你的心態。咱們現在的身份，不是動動手指就能重啟宇宙的GM，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創世神。”道釋轉過頭，瞥了一眼還在那兒跟癩皮狗對視的葛小帥，“咱們是來‘微服私訪’的，懂不懂什麼叫格調？什麼叫大隱隱於市？”
“格調？”
葛小帥停下了搖扇子的動作，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快要被肥肉擠爆的背心，又看了看道釋。
雖然道釋身上那件白襯衫看著也不超過五十塊錢，牛仔褲更是洗得發白，但穿在這個擁有“天道之軀”的男人身上，愣是穿出了一種巴黎時裝週高定走秀的既視感。那種慵懶中透著的清冷，貧窮中帶著的貴氣，簡首就是對葛小帥全方位的降維打擊。
“你的格調叫‘低調奢華有內涵’，是落難公子的頹廢美；我的格調叫‘地主家的傻兒子進城務工’，還是那種剛下火車錢包就被偷了的！”葛小帥悲憤地指著自己的肚子，“不公平！這遊戲不公平！我要舉報卡BUG！憑什麼大家的屬性點都重置了，你的顏值魅力值還是鎖定的滿級？”
“閉嘴。”
一首沉默不語的葉陽終於開口了。今天他罕見地沒吃那包標誌性的辣條，手裡換成了一根在這個小縣城很流行的“老冰棒”。這種冰棒沒什麼奶味，就是糖水凍的，五毛錢一根，但在這種酷暑天裡，咬上一口能讓人從天靈蓋涼到腳後跟。
“前面，就是八仙街了。”
葉陽咬了一口冰棒，發出“咔嚓”一聲脆響。他抬起那雙總是毫無波瀾、彷彿對世間萬物都提不起興趣的死魚眼，看向前方。
那條街道顯得有些擁擠、陳舊，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上落滿了灰。電線杆上貼滿了“重金求子”、“老軍醫專治疑難雜症”的小廣告，充滿了濃郁的人間煙火氣。
三個曾經在八仙洞府裡為了活命而拼死解謎、在生死邊緣反覆橫跳的少年，如今己經是能隨手重置宇宙的大佬。他們再次站在這裡，看著這條似乎幾十年如一日的街道，那種時空錯亂的感覺，比葛小帥當初吃壞了肚子拉稀時的表情還要精彩複雜。
周圍路過的大爺大媽們，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打量著這三個奇怪的年輕人：一個帥得不像話卻貼著創可貼，一個胖得像球還穿著紅褲衩，一個冷得像冰塊卻在啃五毛錢的冰棒。
“不知道那家店還在不在。”道釋的腳步沒停，只是聲音輕了半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回憶。
“如果她不在了呢？”葛小帥突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問了個很有深度的問題，“畢竟過去這麼多年了，凡間的時間流速雖然慢，但也不是靜止的。就算藍采和是神仙，她在人間的‘肉身’也得交物業費水電費吧？萬一經營不善破產了，或者被城管查封了跑路了怎麼辦？”
道釋笑了笑，沒有說話。他那雙己經返璞歸真、看似平凡卻深邃如星海的眼睛裡，倒映著前方那塊在風雨中微微褪色的招牌。
還在。
雖然招牌上的霓虹燈管壞了兩根，雖然那原本鮮豔的紅色油漆剝落了不少，但那西個大字依然頑強地掛在那裡——“蜂王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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