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已經起來了, 剛剛是側臥在竹編的躺椅上,現在是坐著:“不好意思, 我怎麼又睡著了?”
“因為你剛下山啊。”白小白抽過一條雞毛撣子,雞毛從線裝書、洋裝書、卷軸書、散頁書……一一掃過,又被木頭味嗆了一個噴嚏, “你每次下山都這樣,上次也是,我還跟你好好說話呢, 你扭頭就睡,可把我和我爸嚇一大跳!”
“我剛才又把你嚇著了嗎?”丹增笑著看向面前的榆木茶几,茶几上都是他挑選的藏文經卷。
“還成,這大半年我都習慣你了。”白小白又搬來一堆書,“小心點兒,這書的紙頁邊緣可粗糙,拉手!”
眼前這位丹增頓珠可是他家的熟客,連家裡那隻黑毛油亮的貧嘴八哥都認識他了,每次丹增一進來,它那雙豆豆眼就滴溜溜亂轉。小店在琉璃廠的衚衕裡,白小白穿著洗出姜白色的棉麻盤扣褂子,認認真真給丹增搬書。
“這本我也要。”丹增又挑了一本,“小白兄弟,有件事我早就想問,你家的書店為什麼這麼高?”
“唉,這不是我爸講究嘛,說這叫‘頂天立地’。”白小白平時在店裡幫幫忙,可他爸的那點子本事只學了一半,“你也是,雷打不動地買書,我還以為你在老家開學校呢,每次下山你都往我家這小破廟跑。”
“買回去的書當然有用,我民宿裡的夥計們愛看,好些小孩子也愛看。”丹增在佈滿歲月痕跡的典籍中挑挑選選,白小白還是沒有他爸爸會做生意。要是他爸爸在,這些書就能講出一大堆故事,到最後,丹增每一本都不捨得放下。
“那我還得幫你多淘換些,教人讀書這是大功德。”白小白探過頭來,忍不住咂舌,“藏文真是難啊,比啃雪山還難。”
丹增鬆散地靠著椅背,全身像灌滿了粘稠的膠水,遲鈍得不行。充沛的氧氣給他裹住了,他揉了揉已經開始水腫的眼皮:“還好,我覺得不難。你要是想學我可以教你……”
“不不不,不了不了。”白小白一溜煙兒就跑,“藏語的音節我念不出來,彎彎曲曲的筆畫像寫咒語。”他又看向丹增,自己第一次見他的那天是個雪天,丹增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就進來了,像天山雪蓮!
氣質,太有氣質了!白小白當時就愣了愣,還是他爸抽了他一勺子,他才開始待客。現在他手裡也沒停,丹增是大客戶,挑選的書都用細細的麻繩捆紮起來,這樣又不會散頁,又不需要訂書器破壞紙張。
“這些我先給你捆好,你慢慢挑。”白小白給他送過去,彎著腰看他翻書,話鋒忽然一轉,“對了……”
“對什麼?”丹增看向這個年齡不大的小老闆。
白小白挑了挑眉梢,市井小販活靈活現地打探起來:“你跟‘錢袋子’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丹增頓時哭笑不得:“你說唐先生?”
“我爸說他叫‘錢袋子’。”白小白壓低了聲音,“你每次出現,都有一輛黑黢黢、不顯山露水的大轎子接送你。”
“大轎子?”丹增被他逗得直笑。
“大轎子就是車嘛,我可是北京城根兒長大的,什麼豪車沒見過,什麼時候讓我見見紅旗金葵花?”白小白咂咂嘴。
“你別開我玩笑了,我們只是朋友關係。”丹增的耳朵已經變成了炙熱的紅炭。
和唐弈戈保持床伴關係多久了?丹增不覺得時間很長,但肯定也不會很短。每一次唐弈戈用家人“逼迫”他下山,丹增就會回到他的懷抱,兩人濃情交織。只是他們絕口不提“關係”,這是他們互為床伴的默契。
“朋友?只是朋友嗎?”白小白故意拖長了音調,湊近了,特別興奮地分享秘密,“我爸都告訴我了,你倆頭一回來我家買書,他就看出來了。你那位‘朋友’可不是善茬子,排場硬得硌人,我家青石板磚都讓他硌裂兩道。”
丹增低下頭笑:“胡說。”
“我爸說了,你倆就是不一般,藏不住。”白小白話音未落,丹增的耳根轟一下紅得驚人,眼瞧著腦袋都要冒煙。白小白雖然沒有老爸的本事,可眼睛也是閱人無數,他就是覺得他倆不對。
“我們沒關係,真的。”丹增低著頭,像是在研究典籍上深深淺淺的摺痕。
“要媳婦兒,要親嘴兒。”剛消停一會兒的八哥又叫喚起來。
“好啦好啦,我不問了!你慢慢挑,挑完了我幫你送出去,省得你那位‘朋友’又光臨小店。”白小白笑著說。
誒呀,這倆人。白小白幫丹增裝上書,統統塞進一個麻布包裡,拎著沉甸甸。丹增自己付了書錢,悶頭跟著白小白離開書店,琉璃廠的喧囂撲面而來。文房四寶店鋪、裱字畫的吆喝、誰家飄出來的炒菜味,構成了獨一無二的味道,丹增細數著老槐樹下的光斑,計算著時間,唐先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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