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張都是她。
不同姿態,不同表情。坐著的,站著的,側臉的,正臉的。在畫室裡拿著畫筆的,在陽臺上端著茶杯的,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有的畫得很細,衣服的褶皺、頭髮的紋理都一筆一筆地描出來了。有的畫得很鬆,只有幾根線條,但神態抓得很準。
每一張的角落裡都寫著日期。
最早的那張,日期模糊得有些看不清了,鉛筆的字跡被手指蹭過很多次,只剩下一片淺淺的灰色,但依稀能看出年份,那是隻只來到她身邊的第二年,最晚的那張,是隻只出國前的半個月。
錢淺坐在那裡,拿起其中摺痕最重的一張。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她展開那張紙,看著上面的自己。
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一下。
“我長這樣嗎?”她輕聲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紙上那個人。
明明是在笑,一滴眼淚從眼眶裡滑了出來,落在紙上,落在畫中人的臉頰上。
鉛筆的線條被水洇開了,原本有些模糊的輪廓暈開了一小塊,好像紙上的人也在流淚一般。
錢淺一張一張地看著那些畫,從生澀到成熟。每一張都比前一張畫的更好。
十二張畫,時間在這些紙上不是看不見的。它藏在鉛筆線條的輕重裡,藏在紙面顏色的深淺裡,藏在每一筆落下去的角度裡。
錢淺伸出手指,輕輕撫過最早那張畫的邊角,紙張已經發脆了,她不敢用力,只是用指腹輕輕地蹭了一下。
是自己配不上那孩子的一片真心。
只只以後會給別人畫肖像嗎?會給那個叫苒苒的女孩畫嗎?會像畫她一樣,一筆一筆地畫別人的臉嗎?會把別人的臉摺好夾在書裡,藏在書架的最深處嗎?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想知道的。
錢淺把那十二張畫小心地疊在一起,對齊邊角,站起來,扶了一下書桌,頭有點暈。
書又掉了幾本下來,落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她想彎腰去撿,又覺得算了,明天再說。
她扶著書桌站了一會兒,等到那陣眩暈過去,然後走到許知之的床邊,躺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意識像一片落葉,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被風吹到這裡,又被浪推到那裡。
在那片半夢半醒的混沌裡,一些畫面自己浮了上來。
只只出國前的那個夜晚,躺在她的床上,流著淚吻她,她現在還記得只只的睫毛蹭著她的皮膚的感覺,溼漉漉的,沾著淚。
“錢淺,我愛你,你知道嗎?”
只只那晚叫了好多遍她的名字。
“你要我走我也愛你,不要我了我也愛你。我要你記住,我要你一直記住。”
她明明是這麼說的。此刻,在酒精的浸泡裡,錢淺蜷在許知之的床上,在半夢半醒的邊緣,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往回放。
只只在和別人一起過年,別人靠在只只肩上,別人半夜敲只只的門,只只讓她進去了。
醉意混合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醋意,讓錢淺的心事藏也藏不住,她覺得自己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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