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黃昏草。”她說。
張海琪眉心微動:“確定?”
“黃昏草的乾粉碾碎後是銀灰色的,觸感滑膩,像細沙。這個顏色偏褐,顆粒有稜角,是某種樹脂類的東西焙乾後研磨的。”她又湊近聞了一下,“甘甜味是故意加進去的,應該是為了掩蓋樹脂本身的氣味。南洋有些地方的巫醫會拿這種樹脂做安神香,燒出來的煙能讓人昏睡,但不會產生幻覺。”
張海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評價對錯,只說了一句:“第三樣。”
她翻開那捲攤開的舊抄本,推到魚聽瀾面前。抄本紙質極薄,蟲蛀的孔洞密密麻麻,有些段落已經殘缺得只剩半截字跡。魚聽瀾看了一眼那筆字——是南洋華人商號通用的記賬字型,筆劃窄而密,帶著明顯的爪哇當地書風的痕跡。
抄本正中間有一整段被人用墨線框了出來,框線旁邊標著一個極小極小的問號,問號後面跟著一個“琪”字。
張海琪框出來的段落寫的是峇來邪佛的獻祭流程:信徒在每月朔望之夜,攜新鮮魚獲與米酒至泥佛壇前,將魚血塗於佛面,焚燒一種“名為引魂。葉緣捲曲”的乾草,然後在佛前跪拜至天明。若有信徒在跪拜中“見佛開口”,即被視為被佛選中之人,需在三日之內獨自駕船出海,駛向“佛指之處”,此後生死不論,視為“歸佛”。
“歸佛。”魚聽瀾輕聲念出這兩個字,手指在抄本的紙面上輕輕摩挲,“這不是獻祭流程的全部。這是被簡化過的版本。”
張海琪放下茶杯,看著她:“你說。”
“原始版本的峇來獻祭儀式裡,魚血塗面之後還有一個步驟:需要用鐵針在佛像的蓮臺上刺出七個孔洞,每個孔洞代表一種人間執念——貪。嗔。痴。怨。別。求。舍。”魚聽瀾把抄本往前翻了兩頁,指著一處被蟲蛀掉大半的段落,“這一段被蛀了,但殘存的字形還能辨出“七孔”“蓮臺”的字樣。鐵針刺孔的作用是讓香火的氣味和草藥的煙氣從孔洞中透出來,形成一個密閉的。不斷迴圈的氣流通道,跪拜者長時間吸入混合煙氣,產生幻覺的機率會成倍增加。”
她抬起頭看張海琪:“這個步驟被刪掉了,說明記錄這段流程的人要麼不懂完整的儀式,要麼故意隱去了最關鍵的部分。峇來沿海那些神志癲狂的百姓,從開篇幾卷的記錄來看,他們跪拜的佛像蓮臺上——應該有孔。”
院裡安靜了兩息。
蹲在廊下擦靴子的張海鹽停了下來,手裡攥著那隻小竹籤,抬著頭看魚聽瀾,眼神里多了一點什麼之前沒有的東西。
張海琪看著她,表情仍然沒什麼變化,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兩下叩得很輕,節奏從容,像是一個人在心裡做完了最後一道驗算,確認答案無誤。
“你留下來。”張海琪說,“東廂歸你,月俸按月結,檔案館的規矩回頭讓海鹽跟你說。卷宗室裡的南洋民俗類目由你主理,遇到佛像相關的條目,你多留意一份。”
她說“多留意一份”的時候,目光往西廂的方向偏了一下。
那一眼極快,但魚聽瀾捕捉到了。
她點了頭。張海鹽從廊下躥起來,靴子還沒穿上,光著一隻腳就蹦到竹桌前,伸手在魚聽瀾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我就說嘛,師父看上的人肯定有兩把刷子!你剛才說那個鐵針刺七孔,我聽得後脊樑都發涼——”他又轉頭看張海琪,“師父,咱啥時候去峇來?那批卷宗壓了快半年了,再不去那佛像上的孔都要被海風給填平了。”
張海琪沒理他,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茶。茶湯澆進杯裡時,白汽騰起來在她臉前散開,她的眉眼在那層薄薄的水汽後面顯得深了些許。
“等潮水退到最低。”她說,“後天。”
張海鹽“嗷”了一聲,轉身赤著腳就往西廂跑,邊跑邊喊:“蝦仔!師父說後天出外勤!你那一箱子瓶瓶罐罐該收拾了!”
西廂的門簾被掀開一條縫,張海蝦那張蒼白的臉露了半邊。他懷裡又抱著那捲佛畫冊子,聽見張海鹽的話沒應聲,目光越過張海鹽的肩頭,看了魚聽瀾一眼。
那一眼和昨天不一樣。
昨天是冷淡的打量。今天那條縫裡露出的目光裡,有極淡極淡的。幾乎要被潮霧吞沒的——鬆動。像是井水底下湧上來的東西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又沉了回去。
張海蝦把門簾放下了。
張海鹽還在外面拍門:“蝦仔你聽見沒!後天出海!你那箱子瓶瓶罐罐——”
門簾從裡面被猛地掀開,一隻粗陶碟子被塞了出來。碟子裡的清水已經換了,那片草葉還在,但草葉邊緣捲曲的弧度比昨天更加明顯,銀灰色的孢子粉末薄薄地鋪在碟底,像是落了一層霜。
張海鹽接住碟子,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草葉,又抬頭看了看門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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