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安神古方雨是在後半夜停的。天色將亮未亮的時候，東邊的海天線泛起一層極薄的蟹殼青，把退了潮的灘塗照出一片溼潤的。泛著微光的灰。
魚聽瀾幾乎沒睡。她在案桌前坐了整夜，靛藍冊子攤開在手邊，右手邊疊著三本父親的手抄本。從張海蝦在廊下喝完那碗艾草水回西廂休息之後，她就一直在翻。翻的不是佛像祭祀的部分，是更早。更零散的那些——父親在南洋各處漁村和古寺裡記錄下來的民間驗方，記在卷宗頁邊的硃筆批註，夾在書頁間的枯草標本旁邊用極小的字寫的功效說明。
她在找安神的東西。
黃昏草的毒素無法根除，她在靛藍冊子裡已經讀到了那行“百年來未嘗得見”。但無法根除不等於無法壓制。張海琪在峇來回程的舢板上說過“以溫性藥石輔以心神鎮懾可緩其勢”，張海蝦自己也在用艾草和那隻青瓷罐裡的藥丸勉強維持平衡。但雨夜他在沙地邊縮成一團的樣子，說明日常用的那套東西在孢子濃度突然攀升的時候不夠用。
她要找到一種能在這個“不夠用”的時刻頂上來的方法。
天矇矇亮的時候，她在一本手抄本的末頁找到了一條被忽略很久的記錄。那是父親在爪哇一座古寺遺址採風時寫的，篇幅不長，夾雜在地理風貌和建築形制描述之間，像是隨手記下的。
“寺中有老僧，年逾七旬，言其寺歷代住持皆有“鎮心”之法。寺旁潮間帶產一種香草，土著名之為“夜息香”，葉背有細茸，採下曬乾揉碎，以蜜調之，服後可安神定魄。老僧贈餘一包，試之，其效與中原安神藥略同，惟其氣味清苦，久聞則心靜。詢其何以得此方，僧雲“寺中佛像皆座南朝北，冬日下午日光入殿時，佛面光影移動最緩，人觀此光，心自安。光加草效，鎮心尤佳”。”
魚聽瀾把這段讀了三遍。
“光加草效”。又是光。峇來佛壇和鷺尾灣佛影都在用光做幻覺的載體，但這段記載裡的光用的是相反的方向——它不是來製造混亂的，是來安定心神的。冬日午後最緩的光影移動，配合一種生於潮間帶的香草，兩樣東西疊加在一起，“鎮心尤佳”。
她翻開靛藍冊子，在“黃昏草”章節的後面幾頁找到了相應的記載。張海琪顯然也瞭解這種方法，用比正文略草率的筆跡寫了一行補註：“夜息香，本地藥商稱其為“海艾”，與中原艾草同科而性不同。中原艾草苦燥，海艾清潤。黃昏草躁神，海艾靜神。二者相剋，可用作緩衝。”
海艾。魚聽瀾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合上冊子站起來推開了東廂的門。
院子裡的天光比方才亮了些許。老榕的氣根上還掛著昨夜的雨水，在初升的日光裡亮晶晶的。廊下的石階上，昨晚那隻粗陶碗已經被收走了，只留下一小圈淺淺的水漬印。張海鹽蹲在院子中央正把勘測工具從布袋裡一件件掏出來晾曬，看見她出來，抬頭衝她微微擺了一下手，幅度很小，然後往西廂的方向努了努嘴。
西廂的門關著。窗臺上擺著一隻新的粗陶碟，碟子裡擱著兩片洗淨的艾草葉和一小把——魚聽瀾走近了兩步才看清，是一小把灰綠色的乾草莖，葉片細小如針，葉揹帶著一層極細的白色絨毛，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啞光。
海艾。
她回頭看了張海鹽一眼。張海鹽蹲在晾曬工具的地方，對她無聲地比了一個口型：蝦仔天沒亮就起來在西廂門口放了這把草，然後關門又睡了。
魚聽瀾沒有去碰那把海艾。她走回東廂，把父親手抄本里關於夜息香的那段完整抄在靛藍冊子的補錄頁上，然後翻到空白頁，開始整理“靜神”和“躁神”兩類草藥的對照表。黃昏草。海艾。中原艾草。骨油。魚鰾膠——她從峇來和鷺尾灣兩個案子裡採集到的各種材料被重新分類編排，每一類都標註了功效。使用場景和與光線的互動關係。
寫到海艾那一行時，她的筆尖在“與光結合使用”後面停了一下。父親的手抄本里那位老僧說的是“光加草效”，靛藍冊子裡的補註沒有具體說怎麼“加”。她想起張海蝦在閣樓視窗對著月光站到半夜的樣子，想起廊下油燈旁那隻艾草水碗被端起來的時候熱氣在燈前散開的氤氳——也許“加”不是同時做兩件事，而是一種節奏上的配合。當光在變化的時候，草的氣味在持續釋放；當光的移動緩下來的時候，草的氣味也隨之沉澱。兩者同頻，才能達到“鎮心”的效果。
她在海艾那一行下面加了一行備註：使用時機比劑量更重要。於光影變化最緩之時施用，效果最佳。如晨昏交替之際，日光斜入而移動極慢的時段。
寫完這行，她把冊子合上，在封面上用鉛筆輕輕畫了一朵五瓣蓮花。和上次一樣，筆尖落下去的時候溫順而穩當。
日頭升到兩竿高的時候，西廂的門開了。
張海蝦從裡面走出來，換了一件乾淨的月白短衫，頭髮被水抿過，不像昨夜那樣散亂。他的臉色還是偏白，但眼底的充血退了大半，眼尾只剩一層極淡的紅絲。他走到院子裡看了一眼張海鹽晾曬的勘測工具，又走到廊下看了一眼窗臺上那隻粗陶碟裡的海艾。他伸手撥了一下其中一枝幹草莖的葉尖，指尖觸到那層白色絨毛時，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一件意料之中又不太確定的事。
魚聽瀾從東廂出來，手裡捧著靛藍冊子。她走到廊下和他隔了大約兩步的距離，把冊子翻到“靜神”那頁，側過來給他看。她沒有說話，只是讓那頁紙在他視野裡停留了足夠看完的時間。
張海蝦看了那頁紙，從“夜息香”看到“海艾清潤”，再從“光加草效”看到“晨昏交替之際施用最佳”。他的目光在最後一行備註上停了很久，久到海風把窗臺上那把幹海艾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從粗陶碟裡抽了一枝海艾莖，夾進自己隨身的冊頁裡。夾好之後他抬起頭來，看了魚聽瀾一眼。
那一眼和雨夜之前不一樣。說不上是放鬆還是別的什麼，但魚聽瀾看見他眼尾那層紅絲旁邊，有一點極淡極淺的。像是眼瞼微微鬆下來之後才會出現的紋路。他什麼話都沒說，轉身去了正屋。
張海鹽蹲在晾曬工具的地方，把整個過程看了個全。等張海蝦進了正屋之後，他才站起來走到魚聽瀾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她冊頁上那幅被海艾莖壓著的蓮花圖。他看了幾息，用腳輕輕踢了一下青石板的邊角，然後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蝦仔以前試過很多種，都不太管用。他也不是沒找過，就是——沒找著對的。”
魚聽瀾把冊子合上抱在胸前，看著張海蝦消失在正屋門簾後的背影。“他之前試的那些，是什麼？”
張海鹽摸了摸鼻子，聲音低了一些：“什麼都有。暹羅那邊的樹脂香。爪哇的某種樹根粉。甚至有人從西邊帶來的一種礦粉，往鼻子裡聞了之後能直接讓人睡著的那種。他每一樣都試了，有些剛用的時候有用，用了幾次就沒效了。有些從第一次就沒用，反而加重了煩躁。後來他就不怎麼試新的了，只用艾草和師父給的青瓷罐，其他的——”他聳了聳肩，“不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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