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莫雲高的陰影（催更）碼頭商船失憶案的卷宗是第三天午後送到鷺尾灣的。
送卷宗來的是檔案館留守的一名年輕探員，騎馬從廈城趕了四十多里路，在村口找到張海鹽的時候人已經累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把一疊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卷宗遞過去，氣喘吁吁地比了個“急”的手勢。
張海鹽把卷宗送進村長家的正屋時，魚聽瀾正坐在案桌邊整理鬼礁沉船的採集記錄。她看見張海琪拆開油布後翻了幾頁，眉心擰了一下，動作不大，但她握著紙頁邊緣的拇指和食指之間多了一道收緊的褶。
“碼頭商船的事。”張海琪把卷宗在案桌上攤開，讓所有人都能看見，“昨天凌晨，廈城西碼頭一艘進港的南洋貨輪靠岸後，整船二十七名船員集體出現失憶症狀。他們不記得自己從哪個港口出發。途中經過哪些停靠點。船上裝載了什麼貨物。船上的航海日誌被撕掉了中間十七頁，剩下的部分只記錄到出發日期，後續一片空白。”
魚聽瀾站起來走到案桌邊看那些卷宗材料。現場勘查記錄寫得很簡略，附了幾張照片——貨輪的貨艙裡散落著一些乾燥的褐色植物碎屑，船員宿舍的床鋪上撒了一層極細的銀灰色粉末，船尾甲板上有一處被擦洗過的暗色痕跡，形狀不規則，像什麼被刻意抹去的塗畫。
“銀灰色粉末。”魚聽瀾的手指懸停在那張照片上方，“黃昏草。有人在貨艙和宿舍裡散播了黃昏草的乾粉。船員在密閉空間裡吸入高濃度孢子，加上長時間的海上航行本身就會讓人精神疲憊，雙重疊加之後——”
“記憶被幹擾了。”張海蝦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站在門檻外側，沒有進來，但目光越過門框落在攤開的卷宗上。“黃昏草孢子進入人體後，受影響的不僅是視覺和情緒感知。神經長期高敏感狀態持續之後，記憶的存取功能也會被連帶擾亂——近期記憶會被暫時封存，人記不住剛剛發生了什麼，只保留最核心的身份意識和生存本能。”
張海琪看了他一眼，像是確認他說這段話時氣息穩不穩。張海蝦靠在門框邊站著，青灰色的短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左手腕上那根系著銅鈴的紅繩和旁邊一小束紮緊的幹海艾——紅繩環掛在小指上，隨著他說話時的細微動作輕輕晃動。他的臉色還是偏白，但眼神清正，說話時語調平緩，和卷宗裡那些字詞接得嚴絲合縫。
魚聽瀾注意到張海琪收回視線時，捏著卷宗邊緣的手指鬆了幾分。
“不止是這一艘船。”張海琪把卷宗裡夾帶的一份附錄抽出來，“同一批進港的三艘南洋商船，有兩艘靠岸後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船員意識紊亂。第一艘的船上沒有發現明顯的黃昏草粉末殘留，但船上的佛像——每艘商船的船頭都供著一尊小型佛龕——佛龕底座的接縫處被撬開過，裡面塞了東西。”
她把附錄裡一張拓印件推到魚聽瀾面前。那是一個從佛龕底座裡取出來的東西的拓印——很小，手掌心那麼大，印跡模糊但能辨出輪廓：幾道弧線排列成渦旋狀，和峇來佛壇臺面上硃砂畫的渦旋紋路如出一轍。
魚聽瀾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這個渦旋紋路的轉向方向和峇來佛壇臺面完全一致。”她把靛藍冊子翻到峇來案的拓圖那一頁並排對照，“逆時針三圈半。收尾處一個銳角轉折——和峇來佛壇臺面的設計是同一雙手做出來的。”
張海鹽從門外衝進來，手裡還抓著那碗沒喝完的米粥。“那就是說——峇來的佛像。鷺尾灣的礁石刻痕。鬼礁的沉船。還有廈城碼頭的商船佛龕，全是一夥人乾的？”
張海琪沒有回答。她把貨輪卷宗裡附的一份其他材料翻出來——那是一頁手寫的報關單副本，字跡潦草但資訊完整，顯示該貨輪在出發港的貨主名單裡，有一家註冊地址在爪哇某港口的商號，商號名稱旁邊被人用鉛筆打了個圈，寫了一個字：查。
那個“查”字筆跡端正，是張海琪本人之前已經做過標記的。魚聽瀾湊近細看，在“查”字的下方還有一個更小的。幾乎被忽略的鉛筆標註——一個姓：莫。
“莫。”魚聽瀾把這個字唸了出來。
張海琪合上卷宗，把那份報關單副本和其他材料收進一隻專用的牛皮紙封套裡。她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這個“莫”字她已經見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在不同的案卷角落裡出現，從最開始的一個模糊的影子，慢慢在這兩年裡越來越清晰。
“這個人的全名，叫莫雲高。”她說，語氣和平時說潮水潮汐一樣平常，“南洋華商，發跡歷史不詳，近五年來在爪哇。暹羅。馬來各埠擁有多處商號和碼頭產業。表面上做的是香料和木材貿易，實際上——”
她頓了一下，把牛皮紙封套的繫繩拉緊，打了個標準的雙結。
“實際上他名下的大多數商號都和南洋沿海的漁村。島嶼有固定的“香料供貨”往來。那些香料鋪子把混了黃昏草粉末的“安神香”賣給漁村百姓，持續數年積累孢子濃度，配合當地天然的或人造的佛像祭祀裝置——峇來佛壇。鷺尾灣礁石刻痕。鬼礁沉船。以及碼頭商船佛龕裡塞進去的渦旋紋路模具——一旦條件成熟，任何一處都能成為批次製造群體幻境的觸發點。”
屋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院子裡木麻黃被風吹動的聲音和海潮遠遠的漲落。
張海蝦從門框邊往前邁了一步，跨進了門檻。他走到案桌邊，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牛皮紙封套的繫繩——張海琪打的那個雙結——然後開口問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問在了關鍵上：“他做了多少年了？”
張海琪看著他。“最早可查的記錄是十一年前。爪哇東部一個小島上的漁村，村民集體出現“見神”幻覺，全村三十七人在三天之內駕船出海，再沒有回來。當地官方記錄為“海難”。但檔案館在三年後收到了一份匿名寄來的筆錄——那個漁村唯一的倖存者寫的，說他們在幻覺裡看見了一尊“會轉身的佛像”，佛的底座下面壓著一個徽記。”
她翻開卷宗裡夾著的那份筆錄影印件。紙面發黃，字跡歪斜，寫的人像是在極度恐懼中潦草完成的。魚聽瀾看見筆錄的中段用鉛筆畫了一幅小圖——一個圓圈，圓圈內部是渦旋狀的紋路，和峇來佛壇臺面。貨輪佛龕底座裡取出的那個模具拓印一模一樣。
“十一年。”張海鹽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低了下去。
張海琪把筆錄影印件翻過去，露出背面用紅筆寫的一行字：“此人佈局之深，已非一城一地之禍。南洋佛祭非邪靈作祟，乃人為操控之全域性。莫雲高——”紅筆字跡到此處斷了，像是寫到這裡忽然收了筆，沒有再往下寫。
魚聽瀾認出了那行字的筆跡。靛藍色冊子裡，黃昏草章節末頁那行“南緯七度至十三度”的蠅頭小楷，和這一行紅筆字的起筆收筆完全一致。這是張海琪寫的，時間比那本靛藍冊子的正文更晚一些，字裡行間帶著一種她此刻才讀出來的東西——不是恐懼，是凝重。像老船工站在港口看著遠處海面上聚集起來的風暴雲，知道它正在逼近，知道它會在未來某個時間到達，正在做所有能做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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